第100章 談心
他走到長椅旁邊,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路燈的光圈邊緣,偏頭看著她。
「這麼晚了,一個人坐這兒?」
楚若曦抬起頭來,看到是他,明顯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偏過頭去,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下,動作很快,但還是被傅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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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鼻音。
「散步。」傅生沒有戳穿她剛才擦眼淚的動作,也沒有追問,只是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下來,和她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那隻土狗很自覺地趴在他腳邊,腦袋擱在前爪上,很快又打起了盹。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街面上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在夜裡很清晰。楚若曦把手裡那杯涼透的奶茶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杯身。
「你那個店,今天沒開?」她先開了口,語氣像是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一些。
「開了,下午關的。」
「哦。」
又是沉默。
傅生沒有急著找話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馬路對面那排黑漆漆的店鋪捲簾門,目光隨意地掃過人行道、路燈、停放在路邊的自行車。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乾燥和涼意,他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拉。
楚若曦低頭看著手裡的奶茶杯,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不好奇我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楚若曦偏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把奶茶杯放在長椅上,雙手插進針織衫的口袋裡。
「我家裡的事。」她輕聲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爸今天打電話來,說給我安排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九江這邊一個世家的長子,家裡做靈異物品生意的,規模很大。我爸說對我以後發展有幫助,對家裡生意也有幫助。」
她頓了一下。
「我沒答應,他就罵了我一頓。說我不知好歹,說我不為家裡著想,說我讀了這麼多年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傅生聽著,沒有插話。
楚若曦把臉偏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我跑出來了。手機也沒帶,不想接他電話。」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是把心裡憋了一天的話終於倒出來了一部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傅生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片被路燈照得發黃的法桐樹葉,安靜了幾秒。
「聯姻這種事,」他開口了,語氣很平,「你答應了?」
「沒有。」楚若曦回答得很快,語氣裡帶著一股硬氣,「我跟我爸說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那你坐在這兒難過什麼?」
楚若曦愣了一下。
傅生偏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在路燈下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說出來的話讓楚若曦沉默了很久。
「你不想答應的事,你沒有答應。你不想做的事,你沒有做。那你就是按照自己的意願活的。別人說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
楚若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被這句話堵住了什麼。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笑了一聲。那個笑很短,帶著一點自嘲,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軟了一些。
「你說得倒輕鬆。」
「本來就不難。」傅生收回目光,繼續看對面的捲簾門,「你又不是為了別人活的。」
楚若曦沒有再說話。她靠在椅背上,安靜了很久。久到傅生以為她睡著了,偏頭一看,她閉著眼,呼吸平緩,眉頭鬆開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完全放鬆。
「走吧。」傅生站起來,「送你回去。」
楚若曦睜開眼,仰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的邊。她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嗯。」
兩人沿著空曠的街道往回走。那隻土狗跟在傅生腳邊,四條短腿倒騰得很快。楚若曦走在傅生右側半步的位置,偶爾低頭看一眼那隻狗,偶爾抬頭看一眼路燈。
走到九江大學側門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我到了。」
「嗯。」
楚若曦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還是有點紅,但比剛才好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繃著了。
「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沒問我為什麼哭,也沒勸我別哭。」楚若曦偏了偏頭,嘴角那抹弧度比之前深了一點點,「你這個人,嘴挺笨的,但有時候笨一點反而好。」
傅生嘴角抽了一下。
楚若曦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店裡開門嗎?」
「開。」
「那我明天來吃飯。」她說完就繼續往前走,馬尾在背後輕輕晃著,很快融進了校門內側的樹影里。
傅生站在校門口目送她走遠,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土狗。狗也仰頭看著他,黑豆似的眼睛圓溜溜的,尾巴搖了兩下。
「走吧。」傅生拎起狗,轉身往店鋪街的方向走去。
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絲灰白,凌晨最深的夜色正在慢慢褪去。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酒店裡那個女生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算了,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早上,傅生照常開門。
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昨天用剩的食材從冰櫃裡取出來解凍。那隻土狗趴在櫃檯後面的紙箱裡睡了一夜,早上起來伸了個懶腰,顛顛地跑到店門口蹲著,尾巴搭在地上,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學生。傅生沒管它,九江大學的校園裡流浪狗不少,多一隻也不顯眼。
上午的課他去了,劉振國講了一些關於靈異能量衰減的理論,傅生聽了一半就走了神,在筆記本上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某種食譜的草稿。下課之後他直接回了店裡,把招牌掛出去,開始準備中午的食材。
大約十二點剛過,店門被推開了。
傅生正在後廚切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進來的是一個女生,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藍色外套,袖子長了一截,手縮在裡面,下面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舊帆布鞋。她的頭髮紮成一個低低的馬尾,臉上沒化妝,素麵朝天的樣子比昨晚看起來更年輕了一些,像是個剛進大學不久的新生。
她站在門口,看到傅生的臉,明顯鬆了一口氣。
「你好……」她的聲音比昨晚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怯意,「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裡。」
傅生放下菜刀,從後廚走出來。他打量了她一眼——昨晚那件髒了的衛衣換掉了,身上這件外套雖然舊,但乾乾淨淨的,應該是酒店裡有什麼自助洗衣的地方。
「你怎麼找到的?」
「我問了好多人。」女生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手指在帶子上繞了兩圈又鬆開,「我先去的行政樓,問有沒有一個姓傅的老師。
他們說你不在那邊,讓我去學生事務處。學生事務處的人說不知道,我又問了幾個同學,有人說店鋪街這邊新開了一家奇怪的小店,老闆是個年輕人。我就一路問過來了。」
傅生聽著她一口氣說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從九江大學的行政樓到店鋪街,要穿過大半個校園,至少得走二十多分鐘。她能一路問到這兒,確實花了不少功夫。
「坐吧。」傅生朝桌子那邊偏了偏頭,「吃點什麼?」
女生走到靠牆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裡,盯著牆上那塊手寫菜單看了很久。
菜單上的字歪歪扭扭,她又看了兩遍,猶豫著開口。
「那個……最便宜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