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說愛你(2)
2010年夏,蘇起留在學校複習考研。
放暑假,學校清淨下去,最適合學習不過了。
梁水去了珠海社會實踐,還有加訓。不久後,蘇起得知他大一下學期期末考又拿了第一,文化課和飛行實踐課都是。
路子灝在群里說:「你這是衝著畢業就當機長去的啊。」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畢業生最好也只是副機長。top2的學生,說話有點兒常識。」
路造:「鄙校top1。」
路子灝暑假去美國遊學了,路子深和林聲也去了。路子深要在普林斯頓大學讀博,趁暑假帶林聲去旅遊。
林聲微博上掛滿了照片,從大都會博物館到百老匯;從拉斯維加斯到黃石公園。
去年,校內網改名人人網後,流量卻越來越差。即時短狀態發布平台微博成了後起之秀,大批年輕人轉移了陣地。
林聲一號召,夥伴們都相繼註冊。幾人的微博除了彼此和相熟的好友關注,同學並不多,所以言論更自由發散。
路子灝甚至發了一張肖鈺的照片,在博物館門口的台階上。
蘇起說:「你們這是組團,集體去虐風風嗎?」
結果留言發出去第二天早上,美國那邊是夜晚,qq群里來了消息。
路子灝at了flowerdance,說:「你自己說吧。」
深聲則at了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和花之露娜lulu,說:「都過來,有大事情!」
花之露娜lulu:「你們幹嘛呢?」
深聲:「聚餐。(賊笑)」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不要告訴我李凡開竅了。(爆笑)」
幾秒後,flowerdance發了一張照片。
餐廳里,六個年輕人依次排開,從左到右是肖鈺和路子灝,林聲挽著路子深的手臂,腦袋歪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甜甜;
李楓然站在路子深旁邊,含著淡笑,最右邊,一個面容姣好身材纖勻的女孩微側身對著李楓然,並沒有路子深和林聲那樣大方。但女孩雙手都牽著李楓然的左手,抿著唇笑,眼睛亮亮的,很開心的樣子。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我去!」
花之露娜lulu:「天啦!什麼時候的事!」
flowerdance:「最近。」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是不是去年餐廳里那個?」
深聲:「是!」
花之露娜lulu:「她考去茱莉亞了?」
路造:「嗯。人家跳舞很厲害的,根本不需要李凡推薦聯繫人。哈哈。就為了拿號碼。」
花之露娜lulu:「佩服哦。居然能追到風風。」
flowerdance:「在你眼裡我是個什麼形象?我又不是路子深。」
深聲:「……」
深聲:「七七,於晚很好呢。剛跟她一起吃飯,超級可愛熱情,又單純。很配李凡的!笑起來特別好看。」
花之露娜lulu:「哇,於晚?名字也好聽。」
路造:「人是真的很好。」
花之露娜lulu:「咦?於晚,魚丸?風風的小魚丸?嗷,可愛!」
flowerdance:「(憨笑)她微博名就叫楓楓的小魚丸。」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嘖嘖嘖。」
花之露娜lulu:「寒假帶回來給我和水砸看!」
flowerdance:「行。」
聊了沒一會兒,梁水關注點歪了:「誒?你換蘋果手機了?」
蘇開私聊一看,果然,flowerdance下寫著一行小字「iphone在線」。
她說:「有錢人。」
flowerdance:「特別好用。」
路造:「我也準備買了。你要不要我幫你帶個,美國的比國內便宜。」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太貴了。我手機還能用。」
花之露娜lulu:「確實好貴啊。你們看新聞了嗎?有個男的為了買iphone賣了一顆腎……」
深聲:「(恐怖)」
路造:「(暴汗)」
flowerdance:「……」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
蘇起沒見過蘋果手機,無法理解年輕人對它的狂熱,仿佛那是個身份的象徵,用了蘋果手機就高人一等似的。她理解不了。
蘇落考來北京了,在科技大學。爸媽給他買的手機是諾基亞的,側滑蓋有鍵盤的那款。蘇落想都沒想過蘋果,他說,五六千塊錢買個手機,瘋了吧。
程英英倒是問了蘇起要不要換個更好的諾基亞,蘇起說不用。她手機到現在都很好用。諾基亞尤其耐摔,從床鋪上掉下來無數次都沒壞。
由於蘇落要來上大學,蘇起提議讓爸媽來北京好好玩一圈。她上學那會兒,家裡剛建完房子,經濟拮据,一家人來送她上學卻沒遊玩,這次剛好補上。
八月中旬,蘇勉勤和程英英來了北京。
蘇起帶著爸爸媽媽和弟弟在首都玩了個遍,從故宮到頤和園,從前門到後海,從國貿到鳥巢水立方。
蘇勉勤和程英英玩得很盡興,對各處的景色、無論古建築抑或現代大樓都歡喜不已,尤其是天安門。父母輩的大都有這情結,兩口子在廣場上照了一堆相。
除此之外,叫蘇起意外的是,爸媽對地鐵感到很稀奇,很喜歡坐地鐵。
一開始,他們不太熟悉怎麼過閘機口,還不讓蘇起教,兩口子湊在一起琢磨半天。蘇勉勤指著感應器,說:「應該貼這裡。」說著,手無意識一貼。
閘機門「哐當」一下打開。
兩個中年人嚇一跳,程英英趕緊推他:「快過去快過去!」
蘇勉勤生怕門要關了卡到他,立刻溜過去。
門哐當闔上。蘇勉勤鬆了口氣。
蘇起笑:「有感應的!人不過的話,它沒那麼快關。不會夾到你。」
話這麼說,但程英英刷開閘機後,還是小碎步飛快過去了。蘇勉勤在那頭接她,兩口子無意識握了下手,一副成功闖關的模樣。
少年蘇落也是第一次坐地鐵,但年輕人學習力強,跟公交投幣一樣自然。等出站時,刷卡變成塞卡,蘇落一眼就懂了,一次性地鐵票要回收。
蘇勉勤看一眼兒子的動作,有樣學樣地找到塞卡口,卡片吸進去,他從閘機走過,稀奇地嘆:「這就收掉了。嘖嘖,回收利用,真不錯啊。」
蘇起落在後頭笑,可一轉眼看見頭上夾雜了白髮的爸爸,和已經高出爸爸一個頭的蘇落,她的心就被扯了一下。
一旁,程英英對蘇勉勤說:「國家發展真快,他們這個時代真好啊。」
蘇起又看程英英,她也比媽媽高了。程英英眼角的皺紋很明顯了。
那一刻,蘇起回憶了一下童年,想從記憶里翻找出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
可惜無果。
過去的回憶里,有無數有媽媽的場景——她把她從地上拎起來拍她屁股上的灰,她在冬夜裡給她打毛衣,她拎著鍋鏟說:「我不管什麼寒寒熱熱的媽媽」,她在舞廳里跳舞,她在梁水家唱著「從來不願命運之錯」;
過去的事情還很清晰,但她的面目模糊了。如果不給蘇起一張照片,她憑自己記不起程英英年輕時候的樣子了。
那晚回到酒店,蘇起和程英英住一個房間。
蘇起躺在床上,看程英英整理衣服。
她現在穿的衣服都是媽媽款的。蘇起記得,去年回家看老照片,二十出頭的程英英燙著捲髮,穿著白t恤牛仔褲,t恤扎在褲子裡,帥氣極了。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她幾乎一生都待在雲西。
蘇起忽然發現,在她眼裡,她一直都是媽媽,是個代號,而不是程英英。
她是長輩,是母親,是依靠。可她從沒想過她作為程英英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她的生活過得怎麼樣呢?
作為女兒,她好像並不完全了解。
蘇起說:「媽媽,你覺得北京好嗎?」
程英英疊著衣服,笑:「當然好了。哎呀,現在這個時候真好,你們這代人太幸福了。」
蘇起又問:「你會有點兒遺憾麼?」
程英英一愣:「遺憾?」
蘇起說:「你21歲就生我了,然後一直在雲西,照顧家裡,會不會覺得青春浪費了?」
程英英抓著一條裙子,坐到床上,微仰著頭。頭頂的燈光灑在她臉上,她比同齡人要年輕漂亮些,但歲月仍是公平地在那張臉上留下了痕跡。
她想了一下,說:「在街上看到年輕人,會羨慕的。好像年輕的時候,沒有多享受一下時光。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呢,一眨眼,就老了。」
蘇起有些難過,不知該說什麼。
程英英又道:「哎,這個問題,我前些天還跟你爸爸說過呢。結婚太早,那時候又沒好好讀書,沒什麼見識,一輩子都耗雲西了。」
「爸爸怎麼說?」
「他說落落上大學了,家裡條件也好了。等回雲西,買輛房車帶我出去玩。今年先去雲貴川,明年再去西藏新疆。」程英英笑起來,「他說給我補回來。我才不信呢,能補回來就怪了。」
蘇起噗嗤笑,蹦去她身邊:「媽媽,跟爸爸結婚這麼多年,你滿意麼?」
程英英說:「我年紀大了,所以有時候羨慕年輕人。但是吧,也不算特別遺憾。在我那年代,我也跟你爸爸轟轟烈烈過的。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還不一定比得上呢。」
蘇起嘖嘖幾下,說:「那就祝你們白頭偕老吧。」
那晚,蘇起和媽媽聊了很多,問她如何確定蘇勉勤就是一個真心愛她且不會背叛的人。
她以為她會給出標準答案,傳授經驗,但程英英說,無法確定。
她說,當初搬進南江巷的幾對小夫妻,每對都很恩愛,也都有各自的小問題。人站在上,是無法預知未來的。
就像她根本想不到梁霄會和康提離婚,李醫生和馮老師矛盾不斷,路耀國捅出那麼大的簍子。
她也沒想到她的婚姻平平淡淡一路小波折但也幸福走到了最後。
程英英說:「未來的事情誰都說不好,別有太強的目的,好好過每一天,珍惜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過好每一天麼……
蘇起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有些想念遠在珠海的梁水。
手機在枕頭下亮了,蘇起埋進被子偷看,是梁水的簡訊,問她今天帶爸媽去哪兒玩了。
蘇起說去了鳥巢和水立方,又說爸媽坐地鐵特別搞笑。
聊到半路,梁水發來一條:「七七,我對你會比你爸爸對你媽媽還要好的。」
蘇起抿著笑:「好呀~」
一旁,程英英睏倦地訓了句:「蘇七七,你還要不要眼睛的?」
「我……班長問我問題,馬上。」蘇起趕緊打字,「我媽媽要睡覺了。」
水砸:「嗯,晚安。我下周回來了。」
「好呢。」
「=3=」
八月末,蘇勉勤和程英英回了南方。
蘇落順利入學。
兩所學校隔著一條街,蘇起跑去他學校請他吃飯,才請了一頓,蘇落說:「下次你別來了。」
蘇起莫名其妙:「為什麼?」
蘇落摳著腦袋不做聲,不動聲色拉開和她的距離。
蘇起一下子明白了,撲上去摟住他手臂:「我還叫你沒面子了?你能找到有我這麼好的女朋友都算你有本事。」
蘇落扯她的手,扯不開,道:「得了吧,你都不是個女的。我隨便找一個都比你強。」
蘇起甩開他:「行。大學四年,你別跟我聯繫啊。」
結果第二天開學,梁水給蘇起打電話,說他下午到北京,叫她出去吃飯,他請了蘇落吃海底撈。
蘇起皺眉:「你幹嘛請他吃飯吶?」
梁水一愣,笑道:「他不是我小舅子麼?」
「……」蘇起臉微紅,「小舅子個頭。他就是個兔崽子!」
「你倆吵架了?」梁水好笑,問,「那他是兔崽子,你是什麼?」
蘇起:「梁水!」
梁水:「誒!」
「……」她沒繃住,撲哧一笑,「你什麼時候到,我去接你。」
「別了。周末太堵,我怕你暈車。直接店裡見吧。」
「那好吧。」
吃火鍋,會弄得一身的火鍋味,但蘇起還是洗頭洗澡,又換了件裙子。她按約定時間去了店裡,找到103桌,就見鍋底都端上來了。
蘇落不在,弄調料去了。
梁水低頭劃著名菜單,手指修長。他穿了件白色t恤,頭髮似乎剪短了點兒。
蘇起到他對面坐下,他抬頭,沖她粲然一笑,將菜單遞給她:「看看有什麼要加的?」
蘇起接過來看,她喜歡的菜都點了:「過會兒再加吧。」抬起眼皮,「你怎麼到這麼早?」
「飛機提前半小時到了。估計那飛行員受了什麼刺激,一路超速。」
蘇起說:「那你早到了都不跟我說一聲。」
「啊,這要說嗎?我以為是小事。」隔著虛白的燈光,他眼神清亮,嗓音低沉。蘇起驀地臉一紅,忽覺剛才她語氣里的嗔怪太過驕縱,像寵壞的孩子。
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又道:「那下次提前五分鐘都跟你報備,好不好?」
「唔。」蘇起含混一聲,抓起西瓜咬了一口。啊,清甜。真好吃。
「他去調蘸醬了?」
「嗯。」梁水看著她,忽偏頭,下巴朝自己身側指了指。
蘇起佯作不知:「幹嘛?」
梁水又偏了下下巴:「坐過來啊。」
蘇起含著西瓜:「坐過去幹什麼?你跟蘇落坐一起吧,我一個人寬敞——」
話音未落,梁水起了身,繞到她這邊坐下。
蘇起:「……」
有點兒心虛。她怕蘇落髮現。
兩人約好了暫時不要讓家人尤其是父母知道的。
下一秒,他往她身邊挪了點兒,攬住她的腰,人湊過來迅速親了下她的臉頰。她一個激靈,他手摸到她脖子後,握住她腦袋,用力吮了下她的嘴唇。
蘇起心尖兒直顫,爪子打了他幾下,做賊似的看一眼調料台。蘇落背對著這邊,沒看見他的水哥在啃她的姐姐。
梁水笑不停,惡作劇似的手又搭她腿上。
蘇起啪地打開他手:「再動你就過去。」
他不逗她了,消停了會兒。
蘇起啃著西瓜,幾秒後,踢他腳:「起來。」
梁水不肯:「你怎麼這麼霸道?我還不能坐這兒了?」
蘇起拿眼斜他:「我要去調醬料。」
「……」梁水站起身,往外挪,蘇起也往外走,可沒想梁水只挪了一半,人卡在桌邊,蘇起順勢往外,從他面前擦身而過。忽然貼近的距離叫她心頭一緊,酥酥麻麻的。她又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男性氣息。
蘇落已經回來了。
她垂著眼睫,額頭擦著他的下巴,從他和桌角的縫隙里側身溜過去。
梁水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不自覺凌亂的小碎步,心也跟那步子一般亂了。
剛才貼得太近,他聞見了她洗髮水的香味,一時就有些心猿意馬。
他緩緩坐下,無聲地彎了下唇。
「水哥,你笑什麼呢?」蘇落在對面問;梁水回神,摸了摸鼻子:「沒什麼。」
蘇起調完醬料回來,梁水起身,讓她坐了進去。蘇落對他倆坐一排的事沒有任何懷疑。
吃到一半,兩姐弟鬥起了嘴。蘇起對蘇落嫌棄她的事仍懷恨在心,堅持認為他這蠢樣找的女朋友絕對比不過她。
和全天下的弟弟一樣,蘇落認為,自家姐姐是全世界最缺乏女性魅力的一位:「真的。你想想看,北航那麼多男生,七比一誒。你都大四了,居然還沒談戀愛,以後嫁不出去了真的。」
梁水邊吃著海帶邊笑。
蘇起警告:「蘇落你給我閉嘴啊。」
蘇落:「真的。姐姐,還有最後一年,趕緊在學弟裡面找一個。別比我小就行。」
梁水撈著菜,說:「你看我符合條件麼,要不讓你姐姐找我唄?」
蘇起面不改色,在桌下擰梁水的腿,他一把抓住她手,摳她手心,卻不鬆開。蘇起又不能弄得太明顯,只能五根指頭撓他。
桌下搞著小動作,表面卻各自淡定。
蘇落道:「可以啊!聲聲姐姐都跟子深哥哥在一起了,你們倆怎麼沒在一起啊?」
兩人同時咳了一下,轉過頭去。
蘇落還挺遺憾的,說:「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我姐姐喜歡你。」
蘇起:「你能不能閉嘴了?」
梁水:「哪個小時候?」
「我上小學啊。你們讀初中。她給你洗腕帶。哥哥你不知道,她連媽媽叫她倒垃圾都要使喚我,懶得跟蟲一樣,居然給你洗東西。」
梁水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想起李楓然說,七七喜歡他很久了,比他想像的還要久。
比千紙鶴還要久。
「你胡扯!」蘇起已經忘了,「根本沒有這件事。」
「有!我記得很清楚,童年陰影!」蘇落道。
「我也記得。」梁水忽說。
蘇起一怔,扭頭看他,他側頭看著她,目光竟有些柔軟,「我記得。那天你留在教室,我幫你掃地了。」
也是那天,她拎著拖把蹦躂去水池邊,唱著蔡依林的《說愛你》。
「是麼?」蘇起蹙眉,他幫她做值日掃地的那天?
他幫她掃過太多次地了,她哪裡還記得是哪天?
吃完火鍋,蘇起梁水跟蘇落在路口告了別。梁水站在路邊等紅綠燈的時候就忍不住了,伸手勾一勾她的手心,牽住了小手。
蘇起匆匆回頭看蘇落的方向。梁水才不管,從她背後擁住她,嗓音有點兒耍賴:「蘇七七,兩個月不見,你就不想我嗎?」
「忍一下會死麼?」她話這麼說,卻沒掙脫他,是想念他的擁抱的。
「會。」他的低音落到她耳邊,「要死了。」
蘇起定了兩秒,終是沒忍住笑了出來。對面,紅燈還有60秒。
梁水下頜輕貼她鬢角,擁著她微微搖晃了下。夏風輕拂,他問:「七七,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蘇起扭頭看車流:「忘了。」
他將她下巴撥過來:「不信。」
她一點兒不配合:「那你猜唄。」
他真開始猜了:「罰站那次?」
「初二?」
「初一?」
他說了一串,她說:「2003年8月29號。」
梁水一愣。
蘇起扭頭看他,笑道:「你肯定不記得了。」
「記得。」他說,「去看電影那天。」
輪到蘇起一怔,像是突然有了回應。
「但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事讓你喜歡了。」他說著,深吸一口氣,「這麼久了啊。」
整整七年了。
她手指輕摳著他:「唔。好久了。」
他忽就親了下她的臉頰,她扭過頭去仰望他。他深吻住她的唇,她背靠在他懷裡,閉上眼,嗅著他的氣息,有些意亂。
因是在路上,他很快克制住了,鬆開她,只是一下下啄她的臉頰和耳朵,拿下巴蹭她搔她,她癢得咯咯笑,直縮脖子。
他還逗著呢,忽然停住一秒,仍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眼睛卻看向一旁——
蘇落站在幾米開外,石化了。
梁水:「……」
蘇起:「……」
路過的行人好奇一瞥,恐怕以為蘇落是來抓姦的男友。
蘇起沒動,梁水也沒動,摟著自己女朋友,很是淡定地開口:「我跟你姐姐在一起很久了,暫時沒告訴家裡,嫌囉嗦。」
蘇落立刻回神:「哦,好,嗯。你,你們好好的。我先回去了。」少年抓抓腦袋,掉頭就跑了。
蘇起緊繃的肩膀松下去,說:「他好聽你的話啊,要是我,他肯定會威脅找我要錢!」
梁水拉著她過了馬路往酒店走。蘇起心有餘悸,四處張望。梁水不由分說將她摟進了大堂。
大四開學,蘇起的考研複習進入倒計時。她們宿舍兩個北京的不讀研,直接找工作;薛小竹準備國考,時間比蘇起還緊。
路子灝在讀研和工作間猶豫,但不論哪條路對他來說都很輕鬆。
林聲目前覺得本專業讀研意義不大,其他方向也不確定,便一心一意奔著找工作去了。李楓然大四專業課程不多,要忙著全球各地演出和比賽。
至於梁水,大二的他學業很重。
他這人,既然當了全院第一,就不會肯輕易把位置讓出來給別人。運動員出身,終究是勝負欲極強的,上了大學,這求勝的心也沒有半分消減。拿的各項獎學金已足夠還掉當初找李楓然借的訓練費。
他每周仍抽空練速滑,蘇起忙著考研,沒法常去陪他。倒時不時碰見他踩著旱冰鞋從校園飛馳而過,酷酷的模樣引得一陣回眸。
十一月,蘇起去清華招生辦做完現場確認;梁水也通過了大運會預選賽,排位第六。
十二月末,李楓然的鋼琴演奏會如約而至。
蘇起笑稱他的鋼琴會就跟《春節序曲》一樣,聽完就要開始跨年了。
那天在後台,蘇起第一次見到於晚。
李楓然在彈奏曲子,於晚趴在琴邊,單手托腮,歪頭聆聽。女孩一隻腳背繃得筆直,無意識地隨著音樂來回移動,小幅做著芭蕾動作。
女孩長髮披肩,眼神明亮而專注,含笑注視著低眸彈琴的李楓然,一瞬不眨。
那副畫面太過美好,瞬間將蘇起收買。
她笑起來,輕聲:「小魚丸~」
於晚回頭看過來,兩個女孩同時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笑容。她一點兒不扭捏,早就聽說過蘇起和梁水,大方地跟他們打招呼。
蘇起笑:「歡迎加入南江小分隊。」
於晚問:「我一直想知道誰是隊長。李凡說他不是。」她也跟著大家叫他李凡了。
蘇起一拍胸脯:「當然是我。」
路子灝:「放屁,按年齡來,是我。」
梁水說:「還是按身高來吧。」
眾人笑成一團。
臨上場要換衣服了,李楓然在t恤外頭套上襯衫,剛穿上,於晚就走過去給他整理衣領,扣扣子。
李楓然就不動了,微張著手臂給她弄。
只是,年輕人有些不太好意思,或許又是心中幸福滿溢,嘴角的笑忍得有些辛苦。
一抬眸看見夥伴們都盯著自己,壞笑著,他臉就紅了。
蘇起捂著嘴巴,突然間笑彎了腰,但沒出聲。
梁水拿手肘杵她:「這麼開心?」
蘇起往外走,說:「有人照顧風風了呀。多好啊。」
梁水拉開休息室的門,讓她先出去,語氣遺憾:「要是我女朋友有這麼照顧我就好了。」
「……」蘇起盯他一眼。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她出了門。
後頭,路子灝翻白眼:「擦。昨日重現。」
梁水搶他前頭出去,故意帶上了門。
路子灝自己把門拉開:「梁水你還三歲麼?」
快開場時,於晚溜過來坐到蘇起旁邊。這回林聲沒來,她忙著找工作投簡歷。
演奏會開始,蘇起看了李楓然沒一會兒,就被身邊的於晚吸引了。
女孩坐在暗處,凝望著台上的年輕人,一張臉像被光點亮。像是花兒追逐著陽光,她的視界裡只有他。
那天散場後回校,蘇起跟梁水說:「於晚好喜歡風風啊。那個眼神,跟星星一樣。」
彼時,梁水握著她的手,踹在羽絨服兜里,在蕭瑟的北風裡往宿舍走。
他說:「不懂什麼眼神,你給我示範一下。」
蘇起聳肩:「我對你已經沒什麼感情了,示範不出來……啊!」梁水狠狠掐了下她的腰:「這在一起才多久?」
蘇起仰頭:「我們已經是再婚了。再婚,懂嗎?」
梁水輕拍了下她嘴巴:「是不是欠揍?」
她往他肩頭一靠,嗷一聲:「哎呀,下周要研究生考試了。」
「你都複習一年了,不怕的。」梁水問,「緊張麼?」
蘇起想了想:「還好,沒高考緊張。但是……清華這專業競爭還是蠻大的。」
梁水落後一步,從身後摟住她的腰,擁著她往前走,下巴搭她肩上,湊她耳邊低聲:「緊張麼,學姐?要不開個房幫你放鬆一下?」
蘇起打了下他的手:「流氓!沒大沒小!」
梁水吃吃笑,在她耳邊吹氣:「有大有小的,你不是知道麼?」
蘇起耳朵直發癢,扭頭警告:「梁水!」
梁水埋在她肩頭,笑得臉紅耳朵紅,也不抬頭了,跟著她瞎走。
蘇起被他摟著,壓著,走在冬夜冷清的校園裡。上次出去住是半個月前的事了,她小聲:「等考試完了慶祝一下。」
梁水抬起頭來,黑眼睛在深夜裡發亮,但想了想,又一頭紮下去,沮喪地嘆:「等比賽完吧。」世界冬季大運會在一月底。
蘇起沒想他會拒絕,羞羞的:「嗯?」
梁水悶聲:「禁慾。」
蘇起臉頰熱熱的,挽尊地說:「我說的慶祝是吃飯,你想什麼呢?」
「我說禁食慾。」梁水反應極快,輕笑,「你想什麼呢?流氓!」
「……」蘇起說不過他了,惱羞成怒,啪啪啪又打了他手三下。
他卻朗笑起來,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了。
這冬夜,路燈昏黃,寒氣冷冽,卻是半分不覺冷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