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流汗了,擦擦吧
午後,日暈划過高空。
醫院診室接待著絡繹不絕的病患,小護士匆匆闖入,臉色惶恐:「夏醫生!夏醫生,公主府來人……要你回去一趟。」
埋頭書寫處方藥的雄性獸人動作頓住,原子筆不受控地在薄薄紙張上拖拽出一道鮮紅痕跡。
他垂眸,放下筆,將紙張驀地撕下,團成團丟入垃圾桶,神色如常站起身。朝看診的病患說了聲抱歉,將工作轉交給另一位主任醫師。
診室內鴉雀無聲,病患目送夏珣拎著沉甸甸的藥箱匆匆離開,直到另一位醫生接班坐診,這才像是波動時針般,恢復流動。
「這次又是哪個獸夫?公主叫夏醫生回去,准沒好事。」
「夏醫生不會不回來了吧?我還指望他給我看檢查報告呢……公主這次要是沒發泄夠,會不會連夏醫生也打?」
信賴的主治醫師走了,病人憂心忡忡。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應該不會,總不能連唯一的醫生也打殘了。雌皇早就厭倦了公主的瘋魔,下了旨意不許給資源,現在公主能使喚的只有夏醫生,要不能這麼一天三次地叫人回去?」
「哎,說來夏醫生好歹也是公主的獸夫,怎麼跟個下人似的……」
「下人總好過那些被打得半死的吧。」
議論聲隨著一陣穿堂風飄搖遠去。
微風曳過湖面,拂過傭人疾步盪開的衣擺。
公主府內,臥房門掩著,血水一盆盆被端出,傭人又換上溫水和消毒液進入。
「他服用了過量的三型催化藥劑,目前精神力處於受損狀態,需要儘快接受治療。還有,他的手腳受傷嚴重……」
紀棲遲站在床邊,冷靜回想,儘可能告知情況。
夏珣匆匆趕回,還未來得及喘息便接到了棘手境況,他釋放治癒系精神,拼命穩住寧霜忱在神罰下損毀的腦域,同時分流修復寧霜忱斷裂的手腳,精神力高度集中下額角凝結起汗珠。
他本不願逾矩,卻在聽到紀棲遲習以為常的輕描淡寫的口吻後,露在口罩外的褐色瞳仁划過慍怒。
「您似乎很得意。」
那些過於清晰的條理,洋洋得意的言語,都像在宣告自己『輝煌』的戰績。
「夏珣,我說這些是希望你能全面了解狀況,給他對症下藥,還有,我想知道他的手腳是否能恢復完好?」
紀棲遲心中憂慮著寧霜忱。
蟲母進化得足夠高智,它很聰明,也懂得如何碾碎一個獸人的驕傲。
寧霜忱的夢想是成為機甲製造師,肢體感知的精度被破壞,那就是斷掉了他的未來。
它要讓寧霜忱先失去希望,再放棄生命。而這些慘烈的傷痕,更是刺激並迫使其他獸夫反抗的利刃。
現在爛攤子落在紀棲遲身上。
責任上,她會負責到底,但理智上,她需要知曉這份恨意是否還有挽回的餘地。
如果能挽救自然再好不過,但如果寧霜忱無法恢復,仇恨深入骨血再無法扭轉可能,她便需要提前調整思路,阻止這些獸人的謀反打算。
現在有能力有時間救治寧霜忱,幫她規避最壞後果的,只有夏珣這個S級的治癒能力者。
夏珣雙目擰緊,看著躺在床上,又一次被公主送到他手下接受治療的寧霜忱。
對方身上還帶著他上次包紮縫合後留下的傷痕,舊傷未愈在添新傷,這次的傷勢,比過往每一次都要糟糕。
神罰的威力太過強橫,致使每一個簽下血契的獸夫都無法主動傷害妻主,可寧霜忱這次無視神罰打傷了公主。
寧霜忱的意識,現在近乎於無。
致使對方遭受這樣磨難的公主,高高在上帝國唯一的公主,卻在此刻,面對她親手造就的惡果,落下這麼一句假惺惺的關心?
「公主,我說過很多次,獸人再健壯也不是鋼筋鐵骨,經不起您這般虐待。」
「他現在的情況很糟糕,他有生命危險,您將他的手腳挑斷,如此虐待他,打到瀕死,現在又要我拼命救治,好繼續滿足您那無處釋放的施虐欲望?非要他死了,您才能放過他?」
積蓄多時的質問穿透門窗。
外界穿梭的傭人瞬間停頓,緘默垂頭。
下人畏懼與唏噓的反應紀棲遲看在眼裡,她被誤會,卻實在有苦難言。
心知外界對她根深蒂固的惡毒認知並非朝夕可改,紀棲遲不再糾結是否被誤解。
「你繼續吧。」她不再多言。
見夏珣額頭的汗水幾乎要滴落進眼瞼,擔心影響操作,她拿起手帕,繞過病床,抬起掌心。
治癒過程輕易不可中斷,手上牽連著寧霜忱的命,夏珣更不敢放鬆。
公主沉著臉色繞過病床逼近,低氣壓盤旋而來。夏珣抿唇並不閃躲,坦然接受衝動之下的後果,做好了來自公主的毆打與辱罵。
他垂眸,迫使自己不去在意那個距離自己越發靠近的手掌。
一個兇狠響亮的巴掌?亦或是對他醜陋噁心泥濘如污穢的羞辱形容?
無所謂了,這些他經歷過很多次,早就……不在意了。
風聲從耳邊揚起,夏珣瞳仁顫了顫,集中注意穩固好精神力,準備承接著份怒火。
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公主的手掌停頓在他臉頰一側,不動了。
夏珣一時怔愣,不期然對上那雙過往飽涵惡毒的翡翠色雙眼,窗子斜映的光灑在這雙美麗的寶石眼眸上,竟然顯得如此澄澈。
「你流汗了,擦擦吧。」
言語,竟也如此……平和。
夏珣訝然無措。
本該落在身上的巴掌沒落下,本該來襲辱罵換成淡然的一句話。
對方在想些什麼,又在圖某些什麼?為什麼突然變了?為什麼不打他?
見夏珣長久的沉默,紀棲遲忽然意識到,正常手術過程中醫生無法兼顧太多,都有配套的助理。
可傭人都在忙碌,或許,也根本沒人在意夏珣如何。紀棲遲左右看看……只得屈尊,暫時充當這樣的角色。
她用毛巾,將夏珣額角堪堪滴落的汗水帶過,又問:「他怎麼樣了?」
其實夏珣也沒罵錯。
如果是蟲母的話,估計還真是這麼想。蟲族以獸人為食,百年的入侵與反入侵,早就釀成了蟲族和獸人之間不死不休的仇恨執念。蟲母仇恨獸人,又怎會讓這些被它選中的獸夫好過?寧霜忱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夏珣恍然回神,低頭看向昏厥不醒的年輕獸人。
「抱歉,夏珣不該冒犯您,請您隨意責罰。只是,公主府的設備不足,他還需要,去醫院做全面的檢查……」
公主府的經濟來源,幾個月前就被雌皇斷掉了,為了節省開支,公主變本加厲,平日奴役幾個側夫外出賺錢,閒時毆打獸夫泄憤,卻不允許他們受傷後外出醫治。
對方說雄性擁有強大的自愈能力,無需看診,去醫院,是對資源和藥物的浪費。
多數時候,眼前這麼一張染盡鮮血的病床,就是重傷獸夫短暫的喘息地……
「那我們現在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