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會給錢的吧
男人一身肅整勁裝,一柄寒亮銀槍握在掌中,起落輾轉間不帶半分拖沓。劈掃開合,招招皆是軍中實打實的殺伐利落。
商念晚下意識垂眸避禮,心頭卻輕輕一顫。
不得不說,根本挪不開眼。
她終究是忍不住,緩緩抬眼望去。
這人皮囊骨相,是世間最極致的英挺凌厲。
高挺眉骨壓著淺淺的陰影,眼鋒隱在晨光里,自帶武將生人勿近的冷冽。胸前玄色布料貼著胸膛輪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手臂露出的肌膚上薄汗密密浸透肌理,沾著細碎晨光,泛出滾燙乾淨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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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人來了,宋昭收了槍。他把長槍往兵器架上一擱,隨手撈起搭在架邊的汗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朝她揚了揚下巴。「來了。」
商念晚忙低下頭,跟在趙武身後走到教場邊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宋昭走過來,汗巾搭在肩上,身上那股帶著皂角香的熱騰騰氣息撲面而來——濃烈得讓她耳根發燙。
她把頭埋得更低了。
宋昭看著她,慢慢地皺起了眉。
昨日在書齋二樓,光線昏暗,他只覺得這劉皖瘦弱了些,倒也沒太在意。
可今日天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他這才看清楚——怎麼這麼矮,還這麼瘦。那腰細得像一把就能掐住,肩膀窄得連刀都扛不動。整個人灰撲撲地站在那裡,像一隻被雨淋過的麻雀。一眼望去唯一可看的就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亮的驚人。
他打量了她片刻,把汗巾往旁邊的架子上隨手一丟,開口時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嫌棄:「昨日在書齋沒看太清。今日一見——你怎麼這麼矮。」
商念晚噎了一下。她攥緊袖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被冒犯:「回將軍,小的自小體弱,身量……是比旁人差些。但小的有力氣。」
宋昭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罷了,他找的是軍師、幕僚,又不是挑先鋒營的兵。
他擺了擺手,示意她跟上。
三人一前一後往書房走,穿過遊廊時宋昭頭也沒回地交代:「書房裡的兵書、輿圖、軍報,分門別類整理清楚。該謄抄的謄抄,該歸檔的歸檔。若有破損的,登記在冊,報給趙武去修補。」他的步子邁得大,她跟在後面要加快腳步才不至於掉隊。「每日辰時過來,酉時回去。在我府上聽的,見得,半點不許泄露。」
商念晚一一應下。她心裡清楚,剛入府,不可能給她什麼重要工作,左不過就是整理文書、歸檔軍報這類的雜活,不過與她來說無所謂,能留下來就行。
交代完後,宋昭就不說話了。
他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口,轉身看了她一眼。商念晚站在廊下,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樁,紋絲不動。
宋昭以為她該走了。畢竟事情已經交代完了。
商念晚以為他還有話要說。畢竟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就這麼杵著。宋昭等著她告退,商念晚等著他吩咐下一件事。涼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檐角的銅鈴輕響了一下。誰都沒有開口。
過了好幾息,趙武站在宋昭身後實在看不下去了,低頭捂嘴咳了一聲。
宋昭偏頭看趙武,又轉回來看著商念晚。
「還有事?」
商念晚這才明白他沒話要說了,按理說她該退下的,可是,她有話問。
她往前邁了一步:「回主子——工錢。昨日說留小的做事,沒說工錢。」
她這話問起來十分窘迫,畢竟昨天是她跪地喊著「鞍前馬後、絕無二話」求來的機會,如今人家鬆口留她了,她卻開口要工錢……但……總不能打白工吧,家裡還需要錢,丟的訂婚信物價值千金,總要還的。
宋昭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是被氣笑的——他堂堂鎮北將軍府二公子,邊關的軍餉調撥文書批過上百份,今天被一個灰頭土臉的毛頭小子堵在廊下,問他要工錢。
他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懶洋洋地問:「那你想要多少?」
商念晚把早就準備好的數目報了出來:「一個月五錢銀子。管午飯。」
這是她昨日打聽過的行價——文書幕僚的月俸從五錢到二兩不等,她不敢開高,開高了怕他不給;也不敢開低,開低了她不划算。
宋昭看著她,又笑了。這次的笑里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一個僕役的兒子,敢開口跟他談價錢,不是膽子太大就是腦子太直。不管是哪一種,都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我給你一兩。」他推開書房的門,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趙武,帶他去帳房領,算這個月的。午飯在灶房領,多給他一個饅頭——太瘦了,風吹就倒,看著礙眼。」
商念晚低頭應了聲「是」,跟在趙武身後往外走。
趙武領著商念晚往帳房走了一趟,又去灶房認了門。
回書房的路上,趙武同她大致介紹了一下宋昭的身份與別院的情況,
不出商念晚所料,果然是鎮北將軍宋敬堯的二兒子——宋昭。如今回京赴任羽林衛中郎將,加封昭武將軍。
她故作惶恐,連連拍馬屁講自己交了大運。而後狀似隨意的詢問:「趙哥,咱們將軍府上——就這一處別院嗎?」
趙武腳步沒停:「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商念晚被噎了一句,不愧是宋昭的親兵,嘴真嚴,她要打聽清月,不能急問他。
工錢不是白拿的,她當天就留在了府上書房整理書籍。
書房在別院的東北角,幽靜。外看整潔,甚至還有一片竹林,頗有些雅士風範。
但內里卻……挺亂的。
商念晚推開門,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找到下腳的地方。不是書房小,是東西太多了。
整個房間像是剛被馬賊略過一般兵荒馬亂。不單三面牆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連地上都扔滿了書籍軍報。打翻的茶杯、捲成一團的披風……
商念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狼藉,額角跳了一下。
怪不得他要招文書。她原以為是自己運氣好,才華被貴人看中,現在看來——他是真需要一個收拾屋子的人。她想起今日討工錢時他那副好氣好笑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太天真了。怪不得這麼大方,一兩銀子,要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