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徐四兒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拍，翹起二郎腿。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江阿生走到桌前，把報紙包往桌面上一放，扯開。
八百塊錢，一張不少，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麻將館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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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四兒的笑容僵在臉上，旁邊兩個小弟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八百塊，一分不差。」
「你數數，數完了把借條還給我。」
徐四兒盯著桌上的錢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上次在江家院子裡被江阿生拿張彪的事兒堵了回來，已經夠讓他難受的了。
他本以為對方最多拖上個把月，到時候江阿生湊不夠錢，他還能做文章。
可誰曾想，這才七天，八百塊就擺在面前了。
徐四兒慢慢拿起一沓錢，用拇指搓了搓邊緣，嶄新的大團結。
「數好了沒有？」
徐四兒把錢放下，咂了咂嘴。
「行，錢是到了。」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借款金額和日期。
「拿去吧。」
江阿生接過借條，仔細看了一遍，確認金額、日期和簽名都對，這才折好揣進口袋。
「帳清了，以後我家的事兒，勞駕你別再操心了。」
說完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徐四兒坐在椅子上，看著江阿生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旁邊一個小弟湊過來。
「四哥，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能耐了？」
徐四兒沒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嘴角抽了一下。
八百塊錢他倒不在乎。
走出麻將館的時候，陽光很好，江阿生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兒的空氣。
上一世他什麼時候還清的這筆債？
好像根本就沒還上。
嫂嫂們被逼得走投無路，他自己也差點被打瘸了腿。
而這一世……
他把借條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撕成碎片，隨手揚在了風裡。
回到家的時候，三個嫂嫂都站在院子裡等著。
「還清了。」
徐青娥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李秀蘭轉過身去，肩膀抖了兩下。
蘇晚晴直接捂住了臉，哭得像個孩子。
江阿生沒讓氣氛沉太久。
「行了，債還完了，往後的日子才是正經事，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們說說。」
三個嫂嫂跟著江阿生進了屋，圍坐在飯桌前，桌上還擺著中午吃剩的半盆醃蘿蔔和一碟鹹魚。
「債是還了，但光還債不夠。」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上用手指畫了幾道槓。
「我打算把三哥留下的漁船修好，以後出深海打魚。近海這點東西雖然也能賣錢，但數量有限，撐不了多久。」
徐青娥聽到漁船兩個字，神情明顯緊了一下，她的丈夫，她那個連洞房都沒來得及的男人，就是出海的時候沒回來的。
可她沒有開口反對。
「船修好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家裡的事情，還得靠嫂嫂們撐著。」
他看向徐青娥。
「大嫂，以後家裡的吃穿用度和人情往來，都交給你管。買什麼、存多少、誰家紅白事該走動的，你拿主意就行。」
徐青娥點了點頭，這些她本來就在做。
江阿生又看向李秀蘭。
「二嫂，你性子直，人也能說會道。以後我打來的海貨要是量大了，碼頭那邊的散客和小販，你幫我盯著。另外村里要是有嬸子大娘願意織漁網的，你幫我問問，工錢照付。」
李秀蘭一拍大腿。
「這個我能幹！別的不行，跟那幫婆娘打交道我最在行。」
最後他轉向蘇晚晴。
「三嫂，你讀過初中，認字算帳都比我們強。家裡的收入和開銷，以後你來記帳。每一筆進出都寫清楚，月底跟我對一次。」
蘇晚晴猶豫了一下。
「我……我怕記不好……」
「記錯了也沒事，只要每筆都寫下來，就不會亂。」
蘇晚晴低頭想了想，輕輕「嗯」了一聲。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三個嫂嫂雖然以前從沒做過這些，但她們都是苦日子裡熬過來的女人，手腳麻利，學東西快。
第二天一早，李秀蘭就主動去了碼頭。
她跟幾個賣魚的嬸子聊了大半天，把近段時間各種海貨的大致行情摸了個七七八八。
回來之後跟江阿生一匯報，條理清楚，連哪個販子出價最黑、哪家酒樓最講信用都問出來了。
蘇晚晴也去鎮上買了一個硬皮本子和兩根鉛筆，從第一天的二十斤精米開始，把家裡所有的收入支出一筆一筆補記上去，字跡工工整整，每一頁下面還畫了橫線做小計。
徐青娥則把家裡從裡到外收拾了一遍。
破了洞的窗戶糊上新紙，漏水的屋頂補了幾塊瓦片。
她還用江阿生買回來的的確良布，給三個人各裁了一件新襯衫。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
村子就這麼大，誰家吃什麼穿什麼，抬頭不見低頭見。
江阿生隔三岔五從海里撈出好東西，又隔三岔五往鎮上跑。
三個嫂嫂穿上了新衣裳，家裡頓頓有白米飯，偶爾還能聞到燉肉的香味。
這些變化落在別人眼裡，滋味就複雜了。
最先嘀咕的是村東頭的王嬸。
「你們說，江家那個老二，到底從哪弄來那麼多錢？」
「趕海能賺這麼多？我男人趕了三十年海，也沒見過這陣仗。」
「我聽說他每次不走碼頭，直接往鎮上酒樓送。一般人誰能搭上酒樓的路子？」
話越傳越變味。
到了第三天，有人私底下開始用上了一個詞。
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在七十年代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旦被扣上這個帽子，輕則罰款，重則蹲局子。
這天傍晚，江阿生剛從海邊回來，在村口就碰到了一群人。
七八個人圍在大隊部門口的老榕樹下，看到他過來，聲音一下就低了。
其中一個嘴碎的中年漢子沖他擠了擠眼睛。
「阿生啊，今天又發財了？」
那人的語氣陰陽怪氣的。
江阿生掃了他一眼，沒搭腔，徑直走了過去。
可他身後的聲音還是飄了過來。
「嘖嘖，一個月前還是個窮光蛋，現在走路都帶風了。」
「聽說有人打算去公社反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