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礁溝
周建國蹲下去看了有半分鐘才站起來,搓了搓手。
「這鮑魚……全是野生的?」
「黑礁溝撈得。」
「黑礁溝?」周建國吸了口氣。那地方的名聲他清楚,附近漁民沒幾個敢進去。
他拿起一隻鮑魚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用指甲按了按肉。
「殼厚、肉緊、裙邊完整,參齡起碼六七年…」他放下鮑魚,看江阿生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
「這批貨我得請老闆娘下來看看。你等一下。」
他三步並兩步上了樓。
不到一分鐘,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若蘭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中山裝改良款,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走路帶風。她下樓之後看都沒看別的,目光直接落在塑料桶上,蹲下身子查看。
她比周建國檢查得更仔細。先看鮑魚的殼紋和顏色判斷產地,再用手指試肉的彈性,然後逐只翻過來看裙邊有沒有破損。紅膏蟹她掂了掂分量,又按了按蟹腹。
看完了,一句話沒說。
最後她站起來,看向江阿生。
「你一個人下的黑礁溝?」
「嗯。」
沈若蘭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這個年輕人比她預想中沉穩得多。敢獨自去黑礁溝的漁民她聽說過幾個,但能囫圇個回來還帶一船好貨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鮑魚按只算,碗口大的這個品相,一隻四十塊。十三隻,五百二十。」
周建國在旁邊眉毛一挑。這個價比市場價高了不止一成。
沈若蘭沒理他,繼續說:「紅膏蟹四隻兩百塊,石斑魚按斤算,大的八塊一斤,小的七塊五。」
她心算了一下。「總共八百九十五塊。湊個整,算你九百。」
九百塊。
一趟深海,頂得上一個普通漁民干兩三年的。
江阿生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點了點頭。「成交。」
沈若蘭讓周建國去拿錢,自己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江阿生。
「坐。」
江阿生在椅子上坐下來。沈若蘭端著茶杯看了他一會兒。
「你以後打算一直一個人跑深海?」
「暫時是。」
「一個人效率有限。」沈若蘭喝了口茶,語氣不緊不慢的,「你要是能穩定供貨,我們酒樓可以跟你簽個長期協議。量大的話,價格還能再往上談。」
「什麼條件?」
「每月至少供三次高檔海鮮,品類不限,品質不能低於今天這批。我這邊保證收購價始終高出碼頭市場價一成五。」
一成五。
之前是一成,現在又加了半成。
這女人做生意有眼光,也捨得下本。
江阿生想了想。「我再撈幾趟看看產量,產量穩了就簽。」
沈若蘭點了下頭。「行,不急。」
周建國拿著錢回來了。九張百元大鈔,嶄新的。江阿生接過來數了一遍,揣進貼身口袋。
從海天酒樓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好。江阿生站在街邊,手裡攥著一千多塊的身家,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步。
船有了,銷路穩了,錢也在快速攢起來。可要做大,一個人終歸不夠。他需要人手,需要更多的船,更需要一個穩固的根基。
上一世他花了十幾年才走到這一步。
這一世,他打算把時間壓到一年以內。
想到這裡他加快腳步往村子方向走。
剛到村口,遠遠看到自家院門前停了一輛自行車。
那輛車他認得,是林國富的。
可站在院子裡跟徐青娥說話的不是林國富,是林婉。她手裡拿著一張紙,正跟徐青娥比畫著什麼。
江阿生走近了才聽清,林婉說的是:「……公社下個月有個漁業生產先進個人的評選,我爹說讓阿生去報個名。」
徐青娥接過那張紙看了兩眼,上面印著公社的紅頭通知,寫的是關於評選年度漁業生產先進個人的事項。
「這個……阿生能評上嗎?」
林婉說:「我爹說了,就阿生最近這個產量和賣價,整個公社沒有第二個人比得上。而且海天酒樓的採購走的都是正規渠道,有收據有湊頭,誰也挑不出毛病。」
江阿生走進院子,林婉看到他,臉上又是那種不太自然的樣子,不過比上次好了一些。
「你回來了。」她把通知遞給他,「我爹讓我跟你說一聲。」
江阿生掃了一遍通知內容,很快想明白了林國富的意思。
評上先進個人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從此以後,他的趕海捕魚就是公社官方認可的正當生產活動。誰再嚼舌根說什麼投機倒把,那就是跟公社唱反調。
林國富這一手比周建國當眾收貨還管用。
「替我謝謝林叔。」江阿生把通知折好放進口袋。
林婉嗯了一聲,又說:「我爹還說,你要是想帶人一起出海,得先到大隊登個記,算集體副業生產。這樣柴油票的額度也能多批一些。」
這更是關鍵。
江阿生單打獨鬥再厲害,產量也有天花板。要想做大就得帶人。可在這個年代,私人僱工是碰不得的紅線。掛在大隊名下搞集體副業,既合規又能調動人手,等於給了他一個合法擴張的殼子。
林國富這個老隊長,看得遠。
「我明天去找林叔談。」
林婉點了點頭,推起自行車往外走。經過江阿生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低著頭走了過去。
自行車的鈴聲在巷子裡響了兩下,遠了。
徐青娥站在院門口,目光在林婉消失的方向停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江阿生。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進屋做飯去了。
當天晚上,江阿生把今天的收入交給蘇晚晴記帳。蘇晚晴聽到九百這個數字的時候,握鉛筆的手抖了一下,寫出來的「9」歪歪扭扭的。
「九百塊?一趟?」
「深海的東西貴。」江阿生說,「以後穩定了,每趟都差不多這個數。」
蘇晚晴咬著鉛筆頭算了算。
「那加上之前攢的,咱們家現在一共有……」她翻了翻本子,「一千六百三十七塊。」
一千六百多塊。
擱在整個漁村,這個數字想都不敢想。
李秀蘭從外頭回來,說今天又有兩個村裡的年輕後生找她打聽,問江阿生還缺不缺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