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倍
江阿生看著她消失在櫃檯後面，搖了搖頭，繼續往家裡走。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飄著飯菜香。
蘇晚晴坐在門檻上等他，手裡捏著那個硬皮本子。
「阿生，今天出海的帳我已經算好了。你看一下。」她翻開本子遞給他。收入、支出、分成，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還列了個小計。
「家裡現在總共有兩千三百一十二塊。」
蘇晚晴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都有點發飄。兩個月前她們連八百塊的債都還不上，現在家裡的存款快是那筆債的三倍了。
江阿生把本子還給她。
「三嫂，明天幫我列一份清單。我打算再添一張大網和兩套潛水用的橡皮衣，你算算大概要多少錢。」
蘇晚晴認真點了點頭，抱著本子進了屋。
廚房裡傳來李秀蘭大嗓門的聲音。
「阿生回來了？快洗手吃飯！今天燉了魚湯！」
評選那天是個晴天。
江阿生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帶上大隊的介紹信和蘇晚晴整理的生產記錄，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了公社。
公社辦公室不大，擺了兩排木椅子，坐了十來個從各大隊來的生產代表。有種地的，有養豬的，有搞副業編竹器的。搞漁業的只有江阿生一個。
會議由公社革委會的劉主任主持。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每個代表上去匯報自己的生產成績，台下的人負責評議。流程簡單，氣氛倒是認真。
輪到江阿生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前面，把生產記錄攤在桌上。
「我叫江阿生，青山大隊集體副業捕魚組組長。從上個月開始組建捕魚組，目前有三個人，一條柴油漁船。截止昨天，累計出海十二次，捕獲各類高品質海鮮總價值三千四百多塊。其中大隊分成一千零二十塊，已經全部上交。」
這些數字一出來，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幾個代表互相看了看，臉色有點複雜。種一年地的收入還不到一百塊，人家一個多月就交了一千多的分成。
劉主任推了推眼鏡，翻了翻生產記錄。
「這些海鮮都賣給誰了？」
「鎮上的海天酒樓，有長期供貨協議和收購收據。」江阿生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協議和幾張收據遞過去。
劉主任看得仔細，一張一張翻過，最後點了點頭。
「很好，渠道正規，記錄清楚。」
評議環節沒有人提出異議。江阿生的數字擺在那裡，收據和協議都是實打實的，誰也挑不出毛病。
結果當場就宣布了。江阿生被評為本年度公社漁業生產先進個人，發了一張獎狀和一面錦旗。
獎狀和錦旗都是紙糊的，值不了幾個錢。但在七十年代，這兩樣東西的分量不是拿錢能比的。
從公社出來，江阿生把獎狀卷好塞進衣兜里，騎著自行車往回走。路過供銷社的時候，他看到林婉正站在門口張望。
她是特意等著的。
「評上了？」林婉老遠就喊了一句。
江阿生停下車，從兜里抽出獎狀在她面前晃了晃。
林婉咧開嘴笑了，那是他這段時間見過她最開心的樣子。
「我就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我爹也說了，就你的成績，不可能評不上。」
江阿生把獎狀重新揣好。
「替我謝謝林叔。這件事要不是他幫忙張羅，我一個人搞不定。」
林婉搖了搖頭。
「是你自己有本事。我爹只是幫你走了個程序。」
她猶豫了一下，從櫃檯里拿出一個牛皮紙包遞給他。
「給你的。」
江阿生打開一看，是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封面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燙金字。
「記生產記錄用的。」林婉低聲說，「你那個帳本是三嫂在記，你自己也該有一本。出海的時間、地點、天氣、產量，都記下來，以後報公社也方便。」
江阿生看著手裡的筆記本，心裡頭覺得挺暖和。
「謝謝。」
林婉嗯了一聲，又低下了頭。這回她沒有跑，站在原地，腳尖在地上畫了兩下。
「阿生。」
「嗯？」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可最後只擠出一句：「你注意安全。」
說完才轉身回了供銷社。
江阿生把筆記本跟獎狀一起塞進衣兜，騎上車走了。
回到村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口圍了好幾個人。走近了才發現是李秀蘭在跟幾個嬸子說話，手裡拿著一摞漁網，聲音很大。
「網結要打緊，鬆了兜不住大魚。辛苦費按張算，一張網兩塊錢，絕不少給。」
幾個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已經開始搓手了。
「秀蘭，真給兩塊？」
「我騙你幹嘛？我們家阿生說的，白紙黑字記著帳呢。」
江阿生把自行車靠在牆邊，走過去看了一眼。李秀蘭已經張羅了五六個嬸子，個個手腳麻利，幹這種活完全沒問題。
「二嫂，幹得不錯。」
李秀蘭一抬下巴。
「那當然。你管出海，我管岸上。咱們各司其職。」
院子裡頭，徐青娥正在晾衣服。她看到江阿生回來，目光落在他衣兜里露出的那一角獎狀上。
「評上了？」
江阿生把獎狀和錦旗拿出來，在徐青娥面前展開。
紅彤彤的獎狀上寫著他的名字，蓋著公社的大紅印章。錦旗上繡著「漁業生產先進個人」幾個字。
徐青娥伸手摸了摸獎狀的邊緣，手指有點發抖。
她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蘇晚晴從屋裡探出頭來。
「大嫂，怎麼了？」
「沒事。」徐青娥吸了吸鼻子，把獎狀仔細疊好，「我去找個地方掛起來。」
她轉身進了堂屋，把獎狀端端正正貼在了正牆上，就貼在老爹遺像的旁邊。
接下來半個月，江阿生帶著趙大海和孫小福跑了六趟深海。
每一趟都有好貨，雖說不是回回都能碰上黃油蟹那種東西，但野生刺參、大鮑魚、石斑魚這些硬通貨從來沒斷過。紅色氣流照樣準時出現，引著他找到一個又一個藏在礁石和沙底里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