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談妥了
「再給我半年，三條船可以變五條，帶出來的人也能獨當一面跑深海。」
「資金缺口呢？」
「靠自己攢，必要的時候貸款也行。」
江阿生停了一下。
「就是怕一點，今天說支持，明天又給你扣個投機倒把的帽子，那誰敢放開手腳干？」
鍾幹部抬起頭看著他，神情沒有不快，只是把這句話原原本本記在了表格的備註欄里。
調研組下午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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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掛相機的那人專門又去碼頭拍了一張，趙大海正開著船離岸，那個背影被他收進了鏡頭裡。
消息傳到縣裡的速度比江阿生想的要快。
第二天下午，縣裡的劉科長出現在公社大院，找劉主任談了將近一個鐘頭。
出來的時候臉色算不上好看，但也沒了之前那股咄咄逼人的勁頭。
林國富是從公社會計嘴裡聽到這件事的，當天傍晚就騎著自行車來了江家。
「阿生，市里調研組來的事兒，你心裡有譜了？」
「有譜。」
林國富在院子裡坐下，端詳了江阿生一會兒，嘆了口氣。
「你這步棋走得險，好在踩對了。」
他停了停。
「不過縣裡現在啥心思，我還拿不準。馬主任那個人，不是肯吃虧的主。」
「他不用吃虧。」
江阿生說。
「他只要往後退一步就行。」
林國富哦了一聲，皺著眉想了想，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了磕。
「你意思是，給他個台階？」
「市里真要在我們這兒搞水產供貨的試點，縣裡是繞不開的中間環節。到時候馬主任要出業績，還得靠我們。」
江阿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沒想跟縣裡死磕，就是想讓他們想明白一件事，合作比收編強。」
林國富沉默了一陣，伸手拍了拍江阿生的膝蓋。
「行，這個理我聽進去了。」
他站起來，猶豫了下，又說了一句。
「婉兒最近老往你這邊跑，我沒攔，但你心裡得有個數。」
說完騎上車走了，沒給江阿生接話的機會。
院子裡只剩下傍晚的風，從院牆頭上刮過來，帶著一股海腥氣。
李秀蘭從廚房裡探出頭。
「林叔跟你說什麼了？」
「讓我心裡有數。」
李秀蘭哼了一聲，腦袋縮回去了，鍋鏟碰在鍋沿上，叮地響了一下。
市裡的調研報告下來那天，江阿生正蹲在船頭修一段鬆了的護欄繩。
孫小福跑來的，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攥著一張紙。
「阿生哥，公社叫你去，說有文件要傳達。」
江阿生放下扳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跟他去了公社。
劉主任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劉主任本人，另一個江阿生認出來了，上次調研組那個姓鐘的年輕幹部。
「阿生，坐。」
劉主任臉上比上回鬆快多了。
「市里報告出來了，我給你念念重點。」
他拿起文件，挑了兩段核心內容念：市供銷總社決定在沿海三個公社試行「漁業產銷協作模式」，鼓勵有能力的集體捕魚組與國營酒樓、餐飲單位直接建立長期供貨關係，由市里統一備案管理，價格參照市場行情自主協商，不做硬性限制。
鍾幹部在旁邊補了一句。
「青山大隊捕魚組是市里點名的試點對象之一。」
江阿生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說白了，就是給他發了一張護身符。以後再有人拿投機倒把說事兒，他拿這張紙出來往桌上一拍就完了。
「那縣裡那邊怎麼安排？」他問。
劉主任跟鍾幹部互相看了一眼。
「縣供銷社作為協調方參與。」
鍾幹部說。
「具體就是你們捕魚組每個季度報一次生產情況，縣裡負責登記備案。定價和銷售渠道，他們管不著。」
江阿生聽明白了。
馬主任不用低頭，縣裡的名分還在，往上頭匯報的時候也有東西可寫。
但實打實的東西，價格、渠道，全在江阿生手裡攥著，海天酒樓的協議照走，誰也伸不進手來。
「行，沒意見。」
鍾幹部點了點頭，把一份需要簽字的協議推到他面前。
江阿生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清楚，沒有埋什麼暗扣。
拿起筆簽上名字，按了手印。
鍾幹部收好協議，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
「江師傅，市里對你們有期待，盼著以後合作順利。」
「肯定順利。」
鍾幹部走了之後，劉主任讓人把門關上。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塞給江阿生，自己叼上一根點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吸了一口，吐出來。
「阿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
煙霧散開。
「馬主任那邊，我昨天專門跑了一趟。這回的事他心裡頭堵得慌，但他也不是看不懂勢頭的人，市裡的風往哪邊吹，他清楚。你以後跟縣裡打交道，身段放低一點，該給他的面子給到，事兒就好辦。」
「我曉得。」
江阿生把煙夾在手指間。
「該給的面子不會少。」
劉主任嗯了一聲，又吸了口煙，像在斟酌要不要接著說。
「還有一件事。馬主任上個月托人摸了摸海天酒樓的底。」
江阿生抬眼看他。
「摸出什麼了？」
「知道後頭有市裡的人撐著。」
劉主任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打那以後就沒再讓人去找你的茬了。你今天簽了這個，事情算落了地，縣裡往後不會再像前陣子那樣卡你脖子。」
江阿生把煙擱在菸灰缸沿上，站起來。
「謝謝劉主任。」
出了公社大院的門，他路過那棵老榕樹。
上回村里幾個人蹲在樹底下嚼舌根，說他投機倒把，他沒搭腔，直接走過去的。
今天再路過，那幾個老漢還在樹下乘涼。
看見他，倒有人先開了口。
「阿生，聽說今天市里來人了？」
「嗯，簽了個文件。」
「喲，往後更了不得咯。」
江阿生笑了笑，沒停腳，繼續往前走。
文件的事晚上跟三個嫂嫂說了。
蘇晚晴當場把協議里的關鍵條款摘出來，抄到帳本的附頁上，一條一條標得清清楚楚。
徐青娥沒多說，默默去廚房，把晚飯多加了一道菜，炒了半隻雞端上桌。
李秀蘭端著飯碗，琢磨了半天，蹦出一句。
「阿生，你這是把縣裡也給治了？」
「沒治誰，是談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