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沒毛病
李秀蘭哼了一聲,低頭扒飯,筷子咬在嘴裡,倒是難得沒再接茬。
新船交船的日子到了。
江阿生和孫小福一大早坐長途汽車去了隔壁縣。
驗船、試發動機,孫小福圍著船底轉了兩圈,蹲下去把推進軸里里外外摸了個遍,站起來說了句「沒毛病」,這才付了尾款。
開船回來的路上海面風平浪靜。
孫小福蹲在船尾拿扳手擰螺栓,有一搭沒一搭地開了口。
「阿生哥,大海最近在跟人打聽,你有沒有想過再往捕魚組裡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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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不來問我?」
「怕你嫌他多事。」
江阿生把舵杆輕壓了個角度,繞開前面一團漂著的海藻。
「你回去告訴他,我有這個想法,等新船跑順了再動。他先幫我留意著,想進來的人先摸摸底,踏實肯乾的要,油嘴滑舌的不要。」
孫小福應了一聲,繼續擰他的螺栓。
新船靠岸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圍在碼頭了。
三條漁船並排停在簡易碼頭邊上,孫小福跳上最新那條,把纜繩繞了兩圈系牢,拍了拍巴掌上的灰。
圍觀的人里有人小聲數。
「三條船了,這哪是捕魚,這快趕上船隊了。」
一個腰彎了的老漁民踱過來,盯著新船上上下下看了一通,扭頭對身邊人說:「照這個勢頭再干兩年,這片海讓他包圓了也說不定。」
這話飄進江阿生耳朵里了,他沒接,沖旁邊招了招手,讓趙大海上新船把設備清點一遍。
人散得差不多了,碼頭上就剩下幾個。
林婉從碼頭那頭走過來。
手裡拎著個油紙包,一看就是專門跑這趟的。
她走到江阿生跟前,把油紙包遞過來。
「我娘炸的花生酥,你嘗嘗。」
江阿生接過去,拆開油紙,掰了一塊塞嘴裡咬了一口,酥得直掉渣。
「好吃,謝謝林婉嫂——」
說到一半他自己剎住了。
林婉怔了一下,臉騰地紅上來,眼睛往下一垂,手指頭把油紙的邊角卷過去又卷回來。
江阿生把剩下半截話咽回去,轉頭看著停在那兒的新船,緩了緩語氣。
「回去跟你爹說一聲,船已經提了,海事那邊的手續我自己跑,不用勞煩他。」
「嗯。」
林婉應了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兩個人一時都不說話了。
碼頭上風大,海浪一下一下拍著木樁。
林婉的辮子被風吹起來,掃在臉上,她急急地伸手把辮子攏到身後。
「阿生,我問你一句話,你別介意。」
她是攢了半天勁才開的口,江阿生聽得出來。
「你問。」
林婉盯著碼頭那片水面看,沒敢看他。
「你心裡頭,到底是個什麼打算?」
這一句比江阿生料的要直。
他沉了沉,沒有躲。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船和貨。有些事,等我把家裡頭真正撐穩了,才有那個臉面開口。」
林婉的手指把油紙一點一點疊成了個小方塊,緊緊攥在手心裡。
「那我等你。」
她說完沒再看他,轉身朝村子方向走。
走出十來步又回頭,揚聲說了一句。
「花生酥你都拿走,我娘說了是給你的。」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阿生捏著那包花生酥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到那三條船上。
家裡的事還欠著一堆。
等什麼時候把這些窟窿都補上了,再說旁的吧。
他把花生酥揣進兜里,跳上船,去查新船的壓艙去了。
新船第一次出海定在第三天早晨。
江阿生重新分了任務:趙大海開新船走外側淺水區收網,孫小福跟船,先熟悉新船的脾氣。
他自己開老船,還是跑黑礁溝。
天沒亮,三條船的發動機先後突突突響起來,碼頭上瀰漫著一股柴油的焦糊味。
徐青娥站在碼頭邊上,把裝了乾糧和淡水的布袋塞給江阿生,囑咐了兩句讓他早去早回。
船跑了將近兩個鐘頭,礁石群的輪廓從晨霧裡慢慢浮出來。
江阿生照規矩滅了發動機,拋了錨,換好傢夥下水。
水溫比上回涼了一截,海水顏色深得發墨,能見度比前幾趟差不少。
他在水底調了調呼吸,朝珊瑚叢的方向游過去,等紅色氣流冒出來。
氣流來了,但走向跟平常不太一樣。
往常這道氣流總是把他引向礁石縫或者沙底窪地,今天卻一路往外側延伸,越游越深。
他被帶進了一片從沒到過的區域。
礁石群東側,有一道幾乎豎直的岩壁,從海底直直地捅上去,壁面上糊滿了珊瑚和海葵。
氣流貼著岩壁往下走,最後停在離海底不到兩米的一處暗礁背後。
他繞過去,看清了。
不是一隻魚,是一片。
岩壁背面密密匝匝趴了一群蘇眉魚,大的四五斤,小的也有兩斤出頭,懶洋洋擠在一起不動彈。
這種魚生性精得很,尋常漁網兜不住它,叉魚的人碰上一條都得燒高香,眼前這一窩七八條打底。
他沒急著動手,先在水裡穩住身子,把周圍地形打量了一圈。
岩壁背面的水流很特別,三面封死,只有他進來的這個口子是敞開的,天然形成了一個兜底的地形。
他一叉下去驚了魚群,魚往外沖,但撞上岩壁還得彈回來,跑不了幾條。
他先一叉扎准了離得最近的那條大的。
動靜一起,整群魚炸了鍋。
兩三條往深處猛躥,更多的被壁面彈回來,在封閉的空間裡橫衝直撞。
江阿生挪了位置堵住出口,把魚叉換成隨身帶的小抄網抖開,趁著一片混亂兜了兩把,入網三條。
剩下的從他左手邊沖了出去,散進外面的礁石叢里。
他沒追。
連叉帶網,四條蘇眉魚加在一起分量已經不輕了。
把魚塞進竹簍,他換了口氣,打算繼續往周邊搜搜。
就在這時,左邊傳來一股不對勁的水流震動。
不是浪涌,也不是魚群遊動帶起來的動靜,是一種有規律的衝擊,一下一下的。
他在水裡側過身,循著震動的方向看過去,礁石群深處的水色突然開始變渾。
他在這片海泡了幾十年,這種水色一變,只有一個解釋:暗流在換方向。
黑礁溝的暗流在特定的潮汐節點上會從東轉北,一旦轉過去,水下的流速會猛地加上來,人被卷進去就別想靠自己游出來了。
按老底子的規律,換向一般發生在後半夜到凌晨,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提前了。
他立馬往上游。
出了水面,竹簍往船上一扔,發動機點著,拔錨,沒有半點猶豫,壓著油門朝北兜了一個弧線開出了礁石群。
駛出礁石群二十來米,他才把油門松回來。
回頭望了一眼。
礁石群東側那片水面已經翻起了白沫子,涌動的暗流把礁石邊的水拱起一圈淺淺的旋渦。
從遠處看,像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他在船上站了一會兒,把喘上來的氣慢慢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