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新來的
徐四兒沒接話。
他杵在原地,眼珠子從張彪臉上挪到江阿生臉上,又挪回去,來回倒了好幾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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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彎下腰,拎起地上那個裝了衣服和零錢的袋子,拉鏈都沒拉,夾在腋下。
「我走。」
兩個字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沒回頭。
「江阿生,你狠。」
江阿生坐在椅子上沒動彈。
「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徐四兒的腳步聲順著樓道往下去,越來越遠,最後和巷子裡的風聲攪在一塊,聽不見了。
板寸頭在樓下遠遠跟著,一直盯到徐四兒拐進了汽車站的方向,才折回來報了信。
張彪拎了把椅子坐在窗邊,把腿翹到窗台上。
「走了?」
「上了去省城方向的車。」
張彪嗤地笑了一聲,「跑省城去了,也好,離得越遠越省心。」
江阿生站起來。
「張哥,今天的事謝了。」
「別客氣。」張彪把煙叼回嘴裡,「你欠我的魚別忘了就行。」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吉普車在土路上顛得厲害,江阿生坐在后座,閉著眼把這段時間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徐四兒,清了。
劉偉強,等省城那邊的消息。
柴油票恢復了,五條船都跑著,海天酒樓和省交際處兩頭穩定出貨。
該補的窟窿都補上了,接下來該做增量了。
車到鎮上的時候剛過中午。
江阿生在碼頭下了車,遠遠就覺得不對勁。
平時這個點,碼頭上應該是最熱鬧的時候,漁船靠岸,魚販子扎堆,討價還價的嗓門能傳出去半條街。
可今天碼頭上靜得不正常。
幾個散戶漁民蹲在自家的魚筐旁邊,一臉晦氣,旁邊的魚販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嗓門壓得低低的,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大海從船上跳下來,小跑著迎上來。
「阿生,你可算回來了。」
「出什麼事了?」
「今天上午碼頭來了個外地老闆,姓錢,帶了輛冷藏車和四五個人,直接在碼頭設了個收購點,掛的牌子寫著鮮味達水產,說是從省城來的,專門收高檔海鮮。」
江阿生眉頭擰了一下,「然後呢?」
「問題出在價格上。」趙大海咂了咂嘴,「他開的收購價比碼頭行情低了整整三成,黃魚一塊五一斤,石斑四塊,梭子蟹六塊,碼頭上哪個販子敢開這麼低的價?」
「那漁民不賣給他不就完了?」
趙大海苦笑了一下。
「他不光自己收,他跟碼頭上幾個大魚販子打了招呼,說以後這片海域的高檔海鮮,他鮮味達統一收購,誰要是繞過他私下交易,以後別想在碼頭上擺攤。」
「他憑什麼?」
「他說他在縣裡工商局有人。」趙大海把嗓子又壓了壓,「幾個魚販子一聽工商局三個字,全縮了,有兩個當場就把攤子收了,說不敢跟他對著來。」
江阿生往碼頭中央走了兩步。
果然看見了。
碼頭東側搭了個簡易棚子,兩根竹竿撐著一塊藍色帆布,下面擺了張摺疊桌,桌上放著一桿秤和一個計算器。
棚子後面停著一輛白色冷藏車,車身上噴著鮮味達水產幾個紅字。
棚子底下坐著一個人。
三十七八歲,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夾克,頭髮抹了髮膠梳得溜光,左手無名指上箍著一枚金戒指,嘴裡叼根細煙,眯著眼瞅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
他身邊站著兩個壯漢,胳膊抱在胸前,一看就不是做買賣的料。
前面正排著三四個漁民,一個個低著頭,把自家筐里的魚往秤上擱。
「一塊四一斤。」夾克男瞥了眼秤,吐了口煙。
「老闆,這可是今天早上剛打的黃魚……」排在最前面的一個老漁民賠著笑臉,「碼頭上平時都賣兩塊的。」
「兩塊那是以前。」夾克男把煙彈了彈,眼皮都沒抬,「現在行情變了,愛賣就賣,不賣自己拉走。」
老漁民張了張嘴,拿眼角掃了掃身後那兩個壯漢,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賣……賣吧。」
夾克男勾了勾手指,旁邊一個小弟拿秤稱了,另一個從錢盒子裡捻了幾張票子扔在桌上。
老漁民拿著錢離開的時候,步子拖得很慢,背都弓了。
江阿生站在十來米開外,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趙大海湊過來,「阿生,咱們的貨不走碼頭,直接送酒樓,暫時不受他影響,但那幫散戶漁民就慘了,賣給他是虧,不賣又怕被整。」
江阿生沒回話,直接朝那個棚子走過去。
趙大海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阿生!你幹嘛去?」
江阿生已經走到了棚子跟前。
夾克男正低頭撥計算器,面前多了個人影,他抬起頭來。
兩人對上了眼。
「你是?」夾克男打量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江阿生,青山大隊捕魚組。」
夾克男的手指停在計算器上頭,食指懸著沒按下去。
過了兩秒,他笑了。
「哦,你就是江阿生?」他把煙掐在桌沿上,站起來,比江阿生矮了小半個頭,但腰板挺得挺直,「聽說過你,五條船的那個,是吧?跟海天酒樓簽了長期協議?」
「是我。」
「厲害。」夾克男拍了拍手上的菸灰,「我叫錢廣發,鮮味達水產,以後這片碼頭的海鮮買賣,歸我管。」
他說歸我管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江阿生沒動。
「錢老闆,碼頭是公家的,大家做買賣講的是願買願賣,你把價格壓到這個份上,強買強賣,這不合規矩。」
碼頭上原本還在忙活的幾個漁民都停了手,遠遠的看過來。
錢廣發偏了偏頭,那兩個壯漢往前邁了半步。
他擺了擺手,示意兩人退後,自己慢悠悠繞過桌子,走到江阿生面前。
「江老弟,你做你的大買賣,我收我的小海鮮,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他聲音壓得很低,「但你要是想管碼頭上的閒事……」
他湊近了一些,手上那枚金戒指在日頭底下晃了一下。
「你最好先打聽打聽,我背後站的是誰。」
江阿生沒退開,也沒湊近,就那麼站著。
「巧了,我這人最不怕的就是打聽。」
錢廣發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碼頭上的風吹得帆布嘩嘩響。
旁邊圍觀的漁民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完了,這下碼頭上又要出事了。」
遠處巷子口,一輛黑色小轎車開過來,車牌號不是本縣的。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兩個拎皮包的隨從。
錢廣發一扭頭看見那輛車,臉上的表情馬上換了一副,嘴角堆起笑來,帶著幾分小心。
他退後一步,沖江阿生揚了揚下巴。
「你要打聽是吧?不用打聽了,人來了。」
江阿生轉頭看過去。
那個穿大衣的中年人已經走上了碼頭,步子不快,但碼頭上的魚販子紛紛往兩邊讓。
錢廣發迎上去,彎腰遞了根煙。
「蔣局,您來了。」
蔣局。
江阿生的眼神沉了下來。
這個稱呼,他上輩子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