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蔣局
江阿生上輩子在海鮮市場摸爬滾打那些年，不止一次聽過這個名字。蔣德厚，隔壁臨海縣工商局副局長，八十年代初靠著手裡的審批權，跟好幾個水產老闆勾搭在一起，把臨海縣的海鮮流通渠道攥得死緊。誰想在那片地盤上做水產生意，不經過他的點頭，連個魚攤都擺不出來。
後來改革開放的步子邁大了，這人也跟著膽子大了，伸手太長，被省里的巡視組查了個底朝天，判了十二年。
可那是後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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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是七十年代末，蔣德厚還是臨海縣工商局的實權人物，正是他最風光的時候。
江阿生看著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走上碼頭，腦子轉了好幾圈。錢廣發在碼頭上強買強賣，壓價收貨，靠的就是這個人。臨海縣的工商局管不到這邊的碼頭，但打著工商的旗號來唬人，加上幾個魚販子不敢得罪外地的官，自然就讓他得逞了。
錢廣發迎了上去，彎著腰遞煙的樣子跟條哈巴狗似的。蔣德厚接了煙，叼在嘴裡沒點，眼睛在碼頭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江阿生身上。
兩人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對上了眼。
蔣德厚並不認識江阿生，但他看見錢廣發剛才跟這個年輕人說話時的表情，大概猜到了這就是那個五條船的捕魚組長。
「這位是？」蔣德厚朝錢廣發偏了偏頭。
錢廣發趕緊湊過去壓低嗓門說了幾句。蔣德厚聽完，咧了下嘴，踱著步子朝江阿生走過來。
他沒伸手，也沒打招呼，只是站定了，從上到下打量了江阿生一遍。
「江阿生？」
「是我。」
蔣德厚點了點頭，語氣很隨意。「聽老錢說你在這片搞得不錯，五條船，還跟海天酒樓簽了長期協議？」
「是。」
「那不錯。」蔣德厚把沒點的煙夾在手指間，笑了一下，「不過做生意這個事情，講究個規矩。一片碼頭上大家都各做各的，亂糟糟的不成體統。老錢過來整合一下資源，對大家都有好處。你說是不是？」
「整合資源是好事。」江阿生看著他，「但強買強賣不是整合，是欺行霸市。」
碼頭上圍觀的幾個漁民聽見這話，有人呼吸都粗了一截。
蔣德厚臉上的笑沒變，但眉頭皺了一下。他把煙叼回嘴裡，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上，吸了一口。
「小伙子，說話要注意分寸。」他吐出煙霧，「老錢的收購價格是按照市場行情定的，願買願賣，沒強迫誰。」
「黃魚一塊四一斤，碼頭行情兩塊五。」江阿生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這叫按照市場行情？」
錢廣發在旁邊插嘴。「行情是變的，最近市面上貨多了，價格自然往下走。」
「貨多了？」趙大海忍不住了，「今天碼頭上總共就來了六條船，比平時少了一半，貨多個屁！」
錢廣發臉一沉，剛想發作，蔣德厚抬了抬手，他立刻閉了嘴。
蔣德厚看了江阿生兩秒，把煙彈了彈。
「江老弟，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做你的高端生意，我們做我們的。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好。你要是非得管碼頭上散戶的閒事……」他停了一下，語氣沒變，但眼睛裡多了點別的東西，「那我就得問問你們公社的領導，你一個集體副業捕魚組，什麼時候有權力過問碼頭的市場秩序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皮鞋在水泥碼頭上踩得脆響。
錢廣發沖江阿生挑了挑眉毛，帶著點得意的勁兒，跟著蔣德厚上了那輛黑色小轎車。車門關上，發動機響了一聲，車子沿著碼頭邊的土路開走了。
碼頭上重新安靜下來。
趙大海湊過來，嗓子壓得低。「阿生，這個蔣局什麼來頭？」
江阿生看著轎車消失的方向，把手上沾的魚鱗在褲腿上蹭了蹭。
「臨海縣工商局副局長。」
趙大海倒吸了一口涼氣。
「副局長算什麼。」江阿生轉身往船的方向走。「他管得了臨海縣，管不了咱們這邊。」
他說得輕巧，但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回到船上坐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想下一步了。
蔣德厚不是徐四兒那種地痞流氓，也不是劉偉強那種借殼唬人的臨時工。這人手裡有實權，有圈子，有人脈，而且——他上輩子是知道的——胃口大得很。
錢廣發只是他推出來的一顆棋子。真正的目的，是把這片海域的高檔海鮮流通渠道全部攥在自己手裡。
碼頭散戶的黃魚梭子蟹只是開胃菜。他真正盯上的，是海天酒樓和省交際處這兩條線。
也就是說，他盯的是江阿生。
當天晚上，江阿生沒有在家吃飯。他讓徐青娥給他裝了兩個餅子，騎著借來的自行車直奔鎮上。
海天酒樓已經打烊了。他從後門進去，周建國正在後廚跟夥計對帳。
「阿生？這麼晚了——」
「幫我約沈姐，越快越好。」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放下帳本上樓去了。
五分鐘後沈若蘭下來了。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灰布棉襖，頭髮沒盤，隨便攏在腦後，不像白天見客時那麼精神，但眼神還是利索的。
「出什麼事了？」
江阿生把錢廣發和蔣德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沈若蘭聽完沒有馬上接話。她坐到櫃檯後面的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
「蔣德厚。」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臨海縣的人我不太熟，但這個名字我好像在什麼場合聽人提過。」
她想了想，站起來走到櫃檯底下翻了個本子出來，翻了幾頁。
「去年市里搞水產展銷會的時候，臨海縣那邊來了幾個人。當時有個老闆跟我抱怨過，說臨海縣的水產流通被一個姓蔣的卡得死死的，外地人根本插不進去。」
「就是他。」江阿生說。
沈若蘭合上本子。「這人要是真伸手到咱們這邊的碼頭來，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路。」江阿生豎起兩根手指。「一條是硬頂，他不是本縣的官，管不著這邊的事。咱們公社有試點文件，有市裡的備案，他拿工商局的名頭來唬人，只要本縣的人不認他的帳，他就使不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