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攪局
「你們公司在本縣連工商登記都沒有。」江阿生的聲音不大，但碼頭上的人都聽見了，「一個沒有合法經營資格的外地公司，在公家碼頭上跟漁民簽獨家供貨協議，這份合同有沒有法律效力，你心裡清楚。」
幾個剛按了手印的漁民臉色一下就變了。
錢廣發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簽了的不算數？」一個老漁民湊過來問江阿生。
「不算數。」江阿生說得很乾脆，「沒有在本縣工商備案的企業，簽的合同不受本地保護。他要是拿這份合同去法院告你，法院第一件事是查他的經營資質。查完了他自己先得吃罰款。」
碼頭上一下子嗡嗡起來。
已經簽了合同的幾個漁民當即就有人要把紙搶回來。錢廣發身邊的壯漢往前一擋，氣氛一下子緊了。
錢廣發把煙掐了，盯著江阿生看。
「江阿生，你在這兒攪局，想好後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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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攪局。我只是在說事實。」江阿生看著他，「你要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去本縣工商所查查你的備案記錄。」
錢廣發的臉擰了一下，沒接話。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沒備案，只是仗著蔣德厚的關係，覺得沒人敢查。可江阿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事情性質就變了。
碼頭上的漁民開始竊竊私語，好幾個人已經悄悄把合同紙揉了塞進兜里。
「你等著。」錢廣發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沖手下擺了擺手，「收攤。」
帳篷底下的人開始收拾東西。冷藏車發動引擎，倒車駛出了碼頭。
趙大海長出了一口氣，湊到江阿生耳邊。「他這是要去搬蔣德厚來？」
江阿生點了點頭，但他看的不是錢廣發離開的方向——他看的是碼頭上那些漁民的臉。
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還在猶豫，還有幾個眉頭擰著。
冰廠被包了，冷藏車也撤了，他們的魚今天怎麼保鮮，明天誰來收，後天會不會被報復——這些才是他們真正怕的。
江阿生站在碼頭中央，揚了揚聲。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的魚誰手上有貨的，我來收。」
碼頭上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價格按碼頭正常行情，一分不壓。黃魚兩塊五，石斑七塊，梭子蟹十二塊。有多少我吃多少。冰的問題我來解決，今天下午我讓人去隔壁鎮拉一車冰回來。」
碼頭上安靜了兩秒，然後一個老漁民第一個挑著擔子走了過來。
「阿生，你說話算話？」
「什麼時候不算過？」
當天下午，江阿生讓劉根生開了一輛借來的拖拉機，去隔壁鎮的冰廠拉了整整兩噸碎冰回來。
這筆錢不少，但值得。
冰一到碼頭，幾個一直在觀望的散戶漁民也圍了過來。加上早上那一批，一共收了將近三百斤各類海貨。大部分是黃魚和梭子蟹，品質參差不齊，但江阿生全按正常價收了。
他沒有虧本。這些貨里挑出品相好的，送海天酒樓走高價。剩下的中等貨，他讓李秀蘭聯繫鎮上幾個小飯館和食堂，以略高於收購價的價格分銷出去。一進一出，利潤薄，但不賠錢。
更重要的是，碼頭上的漁民看到了——江阿生不光自己賺錢，還願意拉拔別人。
當天晚上，蘇晚晴算完帳，在帳本上多加了一個分類：碼頭代收。
第二天、第三天，來找江阿生代收的漁民越來越多。錢廣發的帳篷沒有再出現，但冰廠那邊依舊被他包著，用的就是耗著的法子。
江阿生每天讓人去隔壁鎮拉冰。跑一趟的成本不小，但他撐得住。
第四天上午，事情出現了變化。
江阿生正在碼頭上幫漁民分揀海貨，孫小福從船上跑過來。
「阿生哥，公社那邊來電話了，說縣革委會收到了材料，讓你後天去縣裡開個會。」
林國富送上去的聯名材料起了作用。
可就在當天下午，另一通電話也打到了公社。
劉主任事後跟江阿生轉述了大致內容。
打電話的人是蔣德厚本人。他沒有直接打給公社，是通過本縣工商局的熟人轉接過來的。電話里的意思很客氣，說是一場誤會，錢廣發的收購行為是正常商業活動，價格是雙方自願協商的結果。希望公社不要把事情擴大化，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
劉主任說完這些之後看著江阿生。
「阿生，縣革委會那邊的會你去，但你做好兩手準備。蔣德厚既然打了這個電話，說明他已經知道你在告他了。他能通過工商局的關係把電話打到咱們公社，就說明縣裡有人替他說話。」
江阿生點了點頭。
「不過還有一件事。」劉主任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遞給他。「今天下午郵遞員送來的，省城的。」
信封上的寄件人是何志遠。
江阿生拆開看了看。信不長，就幾行字。
阿生同志：劉偉強的事已經處理了，組織上給了他辭退處分，不再追究。另，你來信中提到的那位蔣姓局長，我請人查了查。此人近兩年在水產流通領域動作頻繁，有多起投訴記錄在案，省工商局已經開始關注。建議你手裡的材料儘快整理一份寄到省工商局監察處，註明來源和證據。我這邊也會跟相關同志打招呼。
江阿生把信折好揣進兜里。
何志遠出手了。
這封信的分量在於——省里已經在盯蔣德厚了。
江阿生回到家裡，把蘇晚晴記錄的所有關於錢廣發壓價收購的證據、李秀蘭查到的鮮味達無證經營的材料，還有漁民的口供記錄，全部重新整理了一份。
他沒有直接寄省城。先讓趙大海把這份材料送到了海天酒樓，請沈若蘭過目。
沈若蘭當天就給了回復。
「材料沒問題，但你自己寄過去分量不夠。掛我們海天酒樓的名，以受影響企業的身份聯名上報，效果更好。」
她當即讓周建國補寫了一份海天酒樓的情況說明，附在材料後面，一起封了掛號信寄往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