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意
兩天後,縣革委會的會如期召開。
江阿生穿著那件白襯衫去了縣城。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有縣革委會的副主任,有工商局的代表,有公社的劉主任,還有一個面生的中年人——後來介紹才知道,是臨海縣工商局派來的聯絡員。
蔣德厚沒有親自來。
副主任主持會議,先讓公社方面陳述情況。江阿生作為當事人上台,把錢廣發在碼頭的行為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收購價格的對比數據、無證經營的證據、壟斷冰廠供應的手段,逐條列出。
說到最後,他加了一句。
「我不反對外地企業來本縣做生意,但前提是合法經營、公平競爭。一個連工商登記都沒有的公司,仗著別處的關係跑來強買強賣,傷害的不是我一個人,是整個碼頭幾十戶漁民的飯碗。」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臨海縣來的那個聯絡員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副主任抬了抬手。
「材料我們收到了。鮮味達水產在本縣沒有經營備案,這一點是事實。」副主任看了一眼工商局的代表,「工商局那邊,儘快核查,三天內給我一個書面報告。」
工商局的代表臉色不太好看,但在副主任面前不敢多說什麼,勉強點了頭。
散會的時候,那個臨海縣的聯絡員追上了江阿生。
「江同志,蔣局長說了,這件事完全是誤會。錢廣發的做法確實有些過激,蔣局長已經批評了他。以後大家好好合作,沒必要——」
「替我謝謝蔣局長的好意。」江阿生打斷了他,「但該走的程序我會走完。」
聯絡員的臉沉了一下,轉身走了。
縣革委會的會開完之後第二天,錢廣發的帳篷就撤了。
冷藏車開走了,帳篷拆了,連那張摺疊桌都沒留下。碼頭上恢復了往日的模樣,魚販子重新支起攤子,討價還價的嗓門又熱鬧起來。
冰廠那邊也鬆動了。錢廣發包下的產能協議到期之後沒有續簽,散戶漁民終於可以正常買冰了。
但江阿生知道,事情沒有真正結束。
蔣德厚不是那種被擋了一回就縮回去的人。他上輩子見過太多這種角色——被人打了一巴掌,當面笑著揉臉,背地裡磨刀。
果然。
錢廣發撤離碼頭後的第三天,孫小福在鎮上聽到了一個消息。
「阿生哥,有人說鮮味達在隔壁的龍頭鎮設了新的收購點,還是那一套路子,壓價收購,壟斷冰源。」
龍頭鎮的碼頭比這邊小,漁民更分散,更好欺負。
蔣德厚換了個地方,從外圍包抄。一旦他把周邊幾個碼頭的收購渠道全部掌控了,這邊的散戶就算不被他直接壓價,貨也賣不出去——買家全被他截走了。
江阿生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沈若蘭。
沈若蘭聽完之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在下一盤大棋。」她說,「不止是碼頭。你想想,他為什麼非要從臨海縣跑到咱們這邊來?臨海縣的水產已經被他吃得差不多了,想要更大的利潤,就得把觸角伸到整條海岸線。」
「所以我們不能等他一個鎮一個鎮的蠶食。」江阿生說。
「寄到省里的材料,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這種事走流程需要時間。」沈若蘭端起茶杯,「不過我昨天接到陸處長那邊的電話,他說省工商局監察處已經把蔣德厚的名字列入了關注名單。不是因為我們這一件事,之前就有好幾起針對他的投訴。我們這份材料又加了一把火。」
「多久能燒到他?」
「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
半年。江阿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半年的時間,蔣德厚足夠把周邊的碼頭全部拿下。
他不能幹等著。
回到村里之後,江阿生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讓趙大海和劉根生分別去龍頭鎮和南邊的白沙鎮摸底。看看那邊的漁民什麼情況,錢廣發的收購點開到了哪裡,價格壓到了什麼程度。
第二件,他找了林國富。
「林叔,我有個想法。」
林國富照例給他倒了杯水。
「咱們捕魚組現在五條船,人手十來個,產量在全公社排第一。但散戶漁民各自為戰,一盤散沙,誰來了都能欺負他們。」
「你想幹什麼?」
「我想把附近幾個村子的散戶漁民組織起來,成立一個漁業合作組。大家統一出海,統一銷售,統一跟買家談價格。散了是沙子,攥一起就是拳頭。」
林國富手裡的水杯停了一下。
他看著江阿生,目光停了好一會兒。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林國富放下水杯,「組織跨村的合作組,那可不是一個大隊隊長能批的事情。得公社點頭,往上可能還得縣裡同意。」
「所以我需要林叔您幫忙往上遞。」江阿生說,「市裡的試點文件里提過發展漁業產銷協作,組建合作組不違反政策。而且合作組的收益按比例分給各大隊,公社和縣裡都有好處。」
林國富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你小子…」他嘴角動了一下,「攤子越鋪越大了。」
「不鋪大不行。」江阿生說,「今天是蔣德厚,明天可能是別的什麼人。漁民不抱團,永遠被人拿捏。」
林國富吸了口氣,站起來。
「行,這件事我去公社說。但你得先把方案寫清楚——誰參加、怎麼分、怎麼管、怎麼分配收益,一條條列出來。劉主任那個人你也知道,嘴上支持你,真到了要擔責任的時候,他得看到實打實的東西。」
「明天給您。」
當天晚上,江阿生在煤油燈下坐到後半夜,把合作組的方案寫了整整四頁紙。
蘇晚晴幫他謄抄了一份乾淨的。
她一邊抄一邊念,念到各參與大隊按船隻數量和產量比例分配收益,捕魚組保留運營管理權這一條的時候,停了一下筆。
「阿生,你要是把這個辦成了,那就不是捕魚組了。」
「嗯。」
「那叫什麼?」
江阿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就叫——青山漁業合作社。」
窗外的海風颳得嘩嘩響,帶著咸腥氣從門縫裡鑽進來。蘇晚晴低頭繼續抄寫,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堂屋正牆上,老爹的遺像旁邊,公社頒發的漁業生產先進個人獎狀在燈光下泛著紅。
趙大海帶回來的消息比他預想的快。龍頭鎮那邊已經有十幾個漁民被錢廣發的低價逼得灰頭土臉,其中有六個人聽說江阿生要搞合作組,當場就問——怎麼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