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能不管
趙大海帶回來的消息里，有六個龍頭鎮漁民表了態。但江阿生沒有急著答應。合作組不是隨便拉人頭就行的，得親眼看過對方的船、人和品性，才能決定要不要收。第二天一早，他讓趙大海留下來盯碼頭，自己騎著自行車去了龍頭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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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頭鎮的碼頭比青山這邊小一截，一排低矮的石砌泊位，歪歪斜斜拴著十來條木船，大多數連發動機都沒有，全靠搖櫓和帆。碼頭邊上果然豎著一塊藍色帆布棚子，跟錢廣發在青山碼頭搞的那個一模一樣。
棚子底下坐著兩個人，一個在抽菸，一個在翻帳本。江阿生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錢廣發本人。
他把自行車靠在碼頭邊的一棵歪脖子樹上，沿著泊位走了一圈。有幾條船上還有人在收拾漁網，看到他是生面孔，投來警惕的目光。
「請問李大江的船在哪兒？」
趙大海提過一個名字，說龍頭鎮六個想加入合作組的漁民里，有一個叫李大江的最積極，四十出頭，幹了二十多年漁，水性好，在當地有些威望。
一個曬得黝黑的中年漢子從船艙里探出頭來。
「誰找我？」
「青山大隊江阿生。」
李大江眯了眯眼，辨認了兩秒，然後一把跳下船，快步走過來。
「你就是江阿生？我聽老趙提過你。」他伸出手，掌心全是老繭，握上去粗糲得像砂紙。「等你好幾天了。」
兩人在碼頭邊上的石頭台階上坐下來。李大江嗓門大，說話不繞彎。
「錢廣發那個王八蛋，上個月來的時候把咱們這邊搞得烏煙瘴氣。黃魚收一塊二，比你們那邊還低。有人不服氣跟他頂了兩句，第二天冰廠就不賣冰了。」
「你們沒人去找公社？」
「找了。」李大江苦笑一聲，「龍頭鎮的大隊隊長跟蔣德厚的一個親戚是連襟，他能幫誰說話？」
江阿生心裡有了數。龍頭鎮的情況比他預想的複雜，不光是錢廣發壓價的問題，連本地幹部都被蔣德厚的關係網滲透了。要在這邊拉人入合作社，阻力肯定比青山大。
他跟李大江聊了將近一個鐘頭，把合作社的方案大致說了。統一出海，統一銷售，價格按碼頭正常行情結算，扣掉成本後按船隻和產量比例分配。入社的船隻和人員由江阿生統一調度，安全制度一視同仁。
李大江越聽眼睛越亮，但也提了一個實際問題。
「阿生，你說的這些我都贊成。可有一樣——我們龍頭鎮的船都是木帆船，沒有發動機，跑不了深海。光在近海晃，產量上不去，拖你後腿。」
「發動機的事我來想辦法。」江阿生說，「先搭起架子，人和船的底子在就行。」
兩人正聊著，碼頭那邊傳來了動靜。棚子底下的兩個人站了起來，其中抽菸的那個朝這邊望了兩眼，掏出什麼東西塞進兜里，快步往碼頭外面走了。
李大江看了一眼，臉沉下來。
「去通風報信了。」
「錢廣發現在人在哪兒？」
「據說住在鎮上的招待所里，隔三岔五來碼頭轉一圈。他那兩個看攤的就是本地人，收了他的好處幫他盯著。」
江阿生站起來。
「帶我去見見另外那幾個人。」
李大江領著他在龍頭鎮轉了大半天。六個想加入的漁民他挨個見了面，有四個他覺得靠得住——年紀從二十五到四十五不等，家裡都是世代打魚的，船雖然舊了些，但保養得還行。另外兩個他心裡打了問號，說話閃爍，眼神不定，問到跟錢廣發打交道的細節時吞吞吐吐。
他沒有當場決定，只跟四個確定的人說了一句：「等公社批了文，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騎車回來的路上，天已經擦黑了。土路兩邊的稻田裡蛙聲一片，遠處海面上最後一抹紅光正在收尾。
他剛騎到青山村口，林婉迎面跑過來。
「阿生，你快去公社，劉主任有急事找你。」
「什麼事？」
林婉喘了兩口氣。「龍頭鎮的大隊隊長往公社打了電話，說你今天去龍頭鎮拉攏漁民，涉嫌破壞當地集體生產秩序。」
江阿生到公社的時候，劉主任的辦公室亮著燈。
屋裡除了劉主任，還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半舊的中山裝，頭髮抹得很整齊，嘴角耷拉著，一副不太好說話的樣子。
劉主任介紹了一句：「這是龍頭大隊的趙隊長。」
趙隊長沒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打了個招呼。
「趙隊長說你今天去了龍頭鎮的碼頭，跟那邊的漁民接觸了。」劉主任看著江阿生，語氣不偏不倚，「你說說情況。」
江阿生沒坐，站在桌前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遍。他去龍頭鎮是為了了解漁民被壓價收購的情況，同時考察合作社的可行性，全程沒有強拉任何人，也沒有干涉當地的生產安排。
趙隊長聽完，冷哼了一聲。
「你考察可以，但你是青山大隊的人，跑到我們龍頭大隊的地盤上拉人，這叫什麼？越界。」
「趙隊長，合作社是跨村的聯合組織，市裡的試點文件明確鼓勵漁業產銷協作。」江阿生的語氣平穩，「我去龍頭鎮不是挖人，是給你們的漁民多一條出路。錢廣發把黃魚壓到一塊二一斤收，你的社員一年到頭掙不到幾個錢，你管了嗎？」
趙隊長的臉沉了下來。
「鮮味達是正規公司，人家來收購是市場行為。」
「鮮味達在本縣連工商登記都沒有。」江阿生看著他，「你知道這件事，還是不知道？」
趙隊長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接這話。
劉主任在中間打了個圓場。「行了，今天先把情況摸清楚。阿生的合作社方案我看過了，內容詳實，方向符合市裡的政策。趙隊長，你回去也考慮考慮，要是你們大隊的漁民願意參加，對龍頭鎮也是好事。」
趙隊長站起來，沒表態，只丟了一句「我回去商量商量」就走了。
門一關，劉主任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
「阿生，趙隊長這個人你別正面懟。他跟蔣德厚那邊有親戚關係，你把他逼急了，他會在公社這一層給你使絆子。」
「我知道，但龍頭鎮的漁民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