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有船
「管可以，但得講策略。」劉主任把眼鏡戴回去，翻開桌上的一份文件。「你那個合作社方案，我已經往上遞了。公社這邊原則上同意，但有一條——必須以公社為主體向縣裡報批，不能你自己去跨大隊拉人。流程走正了，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又說：「縣革委會那邊的批覆我催過了，估計十天之內下來。你這十天安心出海，別再去龍頭鎮惹事。人家要來找你，那是他們自願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江阿生聽明白了。劉主任不是不支持他，而是在幫他把路鋪平。
「謝謝劉主任。」
從公社出來，夜已經深了。他騎車經過供銷社門口時放慢了腳步，窗戶暗著，林婉大概已經回了家。
回到自家院子，徐青娥還沒睡。她坐在堂屋的燈下納鞋底，針線活做得不緊不慢。
「什麼事？」她抬頭問。
江阿生把經過簡單說了。徐青娥聽完沒吭聲，低頭又穿了兩針。
「阿生，你現在做的事越來越大了。」她的聲音很輕，「大嫂幫不上什麼忙，就一句話——別把自己累垮了。」
江阿生笑了一下。「不會。」
接下來七天，他沒去龍頭鎮，全部精力放在出海和備貨上。五條船三路並進，產量比上個月又漲了一截。海天酒樓鎮上本店加市里分店兩頭吃，省交際處何志遠那邊的月度訂單也提了量。
蘇晚晴算了一筆帳——這個月的總收入突破了六千塊，刨掉所有開支和分成，淨利將近四千。
可就在他安安穩穩等批覆的時候，李秀蘭從鎮上帶回了一個消息。
「阿生，錢廣發又回來了。」
「回青山碼頭了？」
「不是。他在白沙鎮也設了個收購點。加上龍頭鎮，現在兩個鎮的碼頭都被他占住了。而且這次他學聰明了，托人在兩個鎮的工商所都補辦了臨時經營許可。」
有了許可證，錢廣發的收購就變成了合法行為。就算價格再低，人家也能說是市場自由定價。
蔣德厚在幫他擦屁股，而且動作很快。
江阿生坐在船頭，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理了一遍。十天之內等批覆，蔣德厚就能在十天之內把兩個鎮全部吃下來。
等批覆再動手，來不及了。
就在江阿生琢磨怎麼在不違反劉主任囑咐的前提下破局時，第八天的上午，郵遞員送來了一封掛號信。
省工商局監察處的紅頭公函。
江阿生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指頭都緊了一下。
公函的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重得像秤砣。
省工商局監察處經核查，臨海縣工商局副局長蔣德厚涉嫌利用職權為特定企業謀取不正當競爭優勢，包括但不限於為無資質企業違規辦理經營許可、干預正常市場秩序等。現決定對蔣德厚進行停職審查，由省監察組進駐臨海縣工商局開展專項調查。期間蔣德厚不得履行任何行政職權。
江阿生把公函看了兩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沒看錯。
停職審查。
蔣德厚的靠山沒了。
他把公函折好揣進兜里，騎上車直奔公社。
劉主任接過公函看了整整三分鐘，把眼鏡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最後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這下誰也不用再替他說話了。」
他立刻拿起電話打了兩個。一個打給縣革委會的副主任，通報省里的處理決定。另一個打給龍頭鎮的趙隊長。
電話那頭趙隊長的聲音跟上回比變了個調，前前後後一口一個「劉主任放心」，最後還主動問了一句——「合作社的事，什麼時候開始？」
江阿生站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牆頭草就是這樣，風往哪邊倒他就往哪邊趴。不過眼下用得上就行。
當天下午，錢廣發在龍頭鎮和白沙鎮的兩個收購點同時關了門。據說是他接到了蔣德厚那邊的電話，聽到停職審查四個字，連夜把冷藏車開走了，帳篷都沒來得及拆。
消息在碼頭上傳開的時候，幾個漁民當場就笑出了聲。
「跑了？真跑了？」
「可不是！聽說他在龍頭鎮那邊連租金都沒退。」
江阿生沒有得意。蔣德厚被停職不代表錢廣發會永遠消失，這種人換個靠山就能捲土重來。他要做的是趕在這個窗口期把合作社搞起來，形成規模，讓任何人再來都啃不動。
縣革委會的批覆在第九天就下來了。比劉主任預估的還快了一天。
批覆的內容比他期待的還好——不僅同意了合作社的成立，還額外批了一筆二百升的柴油票專項額度，指定用於合作社的生產用途。
原因很簡單。蔣德厚一出事，縣裡有些人需要政績來跟上面交差。一個跨村聯合的漁業合作社，正好是那份市級試點文件里鼓勵的方向，推出來既好看又安全。
江阿生拿到批覆的那天晚上，在家裡擺了一桌飯。三個嫂嫂加上趙大海、孫小福、劉根生和小陳，還有林國富和林婉。
飯桌上沒有酒。江阿生只說了一句話。
「青山漁業合作社，明天正式掛牌。」
李秀蘭率先鼓起掌，拍得比誰都響。
飯後，林國富在院門口拉著江阿生多說了兩句。
「合作社批了是好事，但你現在的攤子已經不小了。五條船在手，加上龍頭鎮和白沙鎮的散戶要入社，人一多事就雜。你得找一個人幫你管日常事務，你自己騰出手來專心出海和談生意。」
江阿生其實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他看了一眼跟蘇晚晴在院子裡說話的林婉。
「林叔，供銷社那邊能不能放她出來？」
林國富頓了一下，目光在江阿生和林婉之間移了移。
他沒有立刻回答，磕了磕煙鍋子，轉身走了。
走出五六步又回過頭。
「你先把合作社跑順了再說這件事。」
青山漁業合作社的牌子是孫小福用一塊杉木板刻的。字是蘇晚晴寫的，拿紅漆描了兩遍，端端正正掛在碼頭邊上的一根木柱子上。
掛牌那天沒有什麼儀式。劉主任來了，代表公社說了幾句話。林國富以青山大隊隊長的身份念了一段章程。然後就是簽字、按手印、登記造冊。
第一批入社的除了江阿生原有的五條船和六個人，還有龍頭鎮的李大江等四戶漁民，以及白沙鎮的兩戶。總共十二戶，十一條船——龍頭鎮和白沙鎮的都是木帆船，沒有發動機。
「有船就行，動力的事慢慢解決。」江阿生在登記簿上籤完最後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