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公平
合作社掛牌的第三天，龍頭鎮的李大江就帶著四條木帆船靠過來了。
船舊，帆也舊，桅杆上的纜繩磨得起了毛。可四條船停在碼頭邊上，跟江阿生的柴油船排在一起，看著倒也有幾分氣勢。
李大江把他那三個人介紹了一遍。最年輕的叫阿貴，十八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下水之後像條泥鰍。年紀最大的老馮，五十出頭，打了一輩子魚，臉上的皺紋比漁網還密。剩下一個叫孫大壯，塊頭跟趙大海差不多，嗓門更大。
白沙鎮那兩戶也到了。一個姓吳，一個姓周，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紀，船比龍頭鎮的稍好些，但也沒有發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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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阿生把十二戶社員召集到碼頭上，把章程和分成規矩重新講了一遍。講完之後沒人有異議——他們是衝著錢來的，規矩只要公平，沒人囉嗦。
「木帆船先跟著柴油船走，到了漁場之後分開作業，收貨的時候統一集中。」江阿生指了指海圖上標的幾個點，「這幾個區域水深不超過十五米，洋流平緩，適合你們的船型。深水區暫時不去，等以後換了發動機再說。」
李大江拍了拍胸脯。「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頭兩天磨合得還算順利。柴油船跑前面領航，帆船跟在後面，到了漁場散開各干各的。產量不算高，但已經比散戶單打獨鬥強了不少。
第三天下午，江阿生剛把船靠上碼頭，還沒來得及卸貨，趙大海就從岸上跑過來。
「阿生，鎮上來了幾輛小汽車，停在公社門口。聽說是省城來的什麼貿易考察團。」
江阿生把纜繩系好。省城來人不稀奇，前段時間市里搞試點的時候就有過調研組。但這次他沒收到任何通知。
當天傍晚，劉主任派人捎了口信，讓他明天上午去公社一趟。
第二天早上八點，江阿生到了公社大院。院子裡停著兩輛嶄新的上海牌轎車，綠色的車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劉主任辦公室門開著，裡頭已經坐了好幾個人。劉主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旁邊站著林國富。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三個人，居中那個最扎眼。
二十七八歲，穿一件呢子夾克，裡面套著高領毛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手腕上戴著一塊手錶——不是國產的上海牌，是進口的。臉白淨，下巴微微揚著，坐在公社那張破沙發上，像是坐錯了地方。
他左邊是一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的中年人，拿著公文包，一看就是秘書。右邊還有個年輕人，手裡捧著一沓文件。
「阿生來了。」劉主任招了招手，「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省外貿公司漁業處的高振南高科長，專程從省城下來考察沿海漁業合作社的發展情況。」
高振南站起來，比江阿生矮了半個頭。他伸出手，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江社長，久仰。」
他笑著叫的是「社長」，可那個語氣里有一種東西，像是在說——你一個打魚的也配叫社長？
江阿生握了一下手，鬆開。
「高科長客氣了。」
高振南在沙發上重新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材料。
「江社長，你們青山漁業合作社的情況我在省城就看過了。市里試點文件上有你的名字，海天酒樓和省交際處也都在跟你合作。不錯，很不錯。」
他停了一下，把材料合上，目光在江阿生臉上轉了一圈。
「不過呢，我今天來不是單純考察的。」
他沖秘書點了下頭。秘書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省外貿公司準備在沿海搞一個漁業出口創匯試點。簡單說，就是選幾個有產量、有品質的合作社，掛靠到我們外貿公司名下，海鮮直接出口日本和東南亞。利潤比國內市場高出三到五倍。」
屋裡安靜了兩秒。劉主任和林國富互相看了一眼。
三到五倍。這個數字太誘人了。
高振南看著江阿生。
「你們合作社是我考察名單上的第一家。如果合作順利，你手底下這些漁民的收入，翻幾番都不是問題。」
他把材料推過來。
「當然了，具體怎麼合作，條件怎麼談，你可以先看看。」
江阿生沒動那份文件。
他盯著高振南的眼睛看了三秒，嘴角微微一動。
「高科長，您是誰派來的？」
高振南的笑頓了一下。
「誰派來的？」高振南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臉上的笑沒完全收，但眼睛裡多了點別的。「省外貿公司黨組研究決定，漁業處具體執行。這不是誰派不派的問題，是組織安排。」
他說「組織安排」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加了重。
江阿生沒接話，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了翻。
條款寫了四頁。核心內容歸納成一句話——合作社的全部高檔海貨優先供應省外貿公司出口渠道，價格由外貿公司統一定價，合作社保留日常經營權，但重大決策需報外貿公司審批。
看到「重大決策需報審批」這幾個字，江阿生把文件合上了。
「高科長，我有幾個問題。」
「你問。」
「第一，統一定價的標準是什麼？出口日本的終端售價，我能不能看到？」
高振南的嘴角動了動。「終端售價涉及外貿機密，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訴你，給合作社的收購價一定比你現在賣給海天酒樓的高。」
「高多少？」
「這個要看具體品種和行情。」
「也就是說，價格你們定，我們只管供貨？」
高振南往沙發靠背上一靠，語氣不是商量，更像是教導。「江社長，做出口跟做國內買賣不一樣。外匯結算、報關手續、質檢標準，這些你一個漁民搞不了。我們外貿公司就是專門幹這個的，你只需要把魚打上來，剩下的交給我們。」
他在「漁民」兩個字上沒加任何修飾，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屋裡每個人都聽出來了。
林國富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劉主任咳了一聲。「高科長，合作的意向是好的，不過具體條款還得商量。阿生，你還有什麼意見？」
「第二個問題。」江阿生看著高振南，「掛靠到外貿公司名下，合作社的經營自主權還在不在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