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能簽


  「日常經營你管。但涉及航線調整、人員變動、大額採購這些,得報備。」

  「報備是報備,審批是審批。你文件上寫的是審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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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振南的眉毛動了一下。

  江阿生把文件推了回去。

  「高科長,這份合作方案,我不能簽。」

  屋裡一下安靜了。劉主任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林國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高振南盯著他看了五秒。

  「不能簽?」

  「不能。」江阿生的語氣很平。「合作社剛成立,十二戶社員跟著我干,信的是自主經營、公平分配。我要是簽了這份文件,往後大小事都得你們點頭,那合作社跟給你們打工有什麼區別?」

  高振南把二郎腿放了下來,上身微微前傾。

  「江社長,你可能沒搞清楚狀況。」他的聲音低了半度,「省外貿公司的出口渠道,不是誰想掛就能掛的。你知道有多少合作社排著隊等這個名額?我把你排在第一個考察對象,是看在你的產量和海天酒樓的面子上。你要是不接,後面有的是人接。」

  江阿生站起來。

  「那就讓排隊的人接。」

  他說完沖劉主任和林國富點了下頭,轉身朝門口走。

  「站住。」

  高振南也站了起來,臉上的客氣已經完全收了。

  「江阿生,我把話說清楚。這個項目,省里很重視。你今天拒絕的不是我高振南個人,是省外貿公司的合作邀請。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江阿生回過頭。

  「我想清楚了。」

  他看著高振南,目光很穩。

  「高科長,合作可以,但不能拿我合作社的命脈換。你要是真有誠意,拿一份雙方平等的方案出來,價格透明,經營自主,審批權取消,改成報備制。我可以重新考慮。」

  高振南的下巴繃緊了。

  「你以為你有這個資格跟省外貿公司談條件?」

  「有沒有資格,得看貨說話。」江阿生推開門,回頭丟了一句。「高科長,你在咱們這片海域考察期間,隨時可以來碼頭看我們出的貨。看完了,你再想想誰求著誰。」

  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牆皮脫落的聲音。

  劉主任在屋裡抹了把汗。

  林國富站起來打圓場。「高科長別介意,阿生這個人性子直,但做事有分寸。您再給他點時間考慮考慮。」

  高振南沒說話,把桌上那份文件收進公文包。他沖秘書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出了辦公室,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聲比一聲重。

  上了車之後,秘書從後視鏡里看了高振南一眼。

  「高科,這人不好說話,換一家試試?」

  高振南靠在后座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目光落在公社大院外面那條通往碼頭的土路上。

  「不換。」

  他把窗戶搖上去。

  「就他。」

  高振南沒有離開鎮上。

  他在鎮招待所住了下來,說是要繼續考察。考察什麼、怎麼考察,沒人知道。但他每天上午都會出現在碼頭附近,帶著秘書和那個抱文件的年輕人,不遠不近地看著漁船進出。

  江阿生照常出海,照常送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該幹嘛幹嘛。

  倒是第三天的時候,周建國從鎮上捎來了一個消息。

  「阿生,那個高振南昨天下午去了海天酒樓。」

  「他去幹什麼?」

  「找沈姐談的。說是省外貿公司想跟酒樓合作,走出口渠道供應海鮮。沈姐聽了半個鐘頭,沒表態。」

  江阿生把手裡的漁網放下。高振南繞過他,直接去找沈若蘭,目的很清楚——他想從下游堵。如果海天酒樓跟外貿公司簽了協議,合作社的貨只能賣給外貿公司,等於江阿生的銷路被截了。

  當天傍晚,沈若蘭主動讓人傳了話,約他晚上去酒樓談。

  江阿生到的時候,沈若蘭在二樓辦公室里等著。桌上擺了兩杯茶,一份文件。

  「高振南給我的方案。」沈若蘭把文件推過來,「你看看。」

  江阿生翻開。條款跟他在公社看到的那份大同小異,只是抬頭換成了海天酒樓。核心還是那一套——價格外貿公司定,渠道外貿公司管,酒樓只管收貨和初加工。

  「你怎麼想?」江阿生合上文件。

  沈若蘭端起茶杯。「他開的條件不算差。出口利潤確實比國內高。」

  江阿生沒接話,等她說下一句。

  「但我不喜歡被人捏著脖子做生意。」沈若蘭放下茶杯,「他那份方案里有一條——合作期間,酒樓不得與外貿公司指定渠道之外的供貨方建立新的合作關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可以隨時換掉你。」

  「對。一旦簽了,我就只能從他指定的渠道進貨。萬一他哪天覺得我不聽話,把貨源一掐,酒樓就得關門。」

  沈若蘭看著江阿生。「所以我沒答應。」

  江阿生鬆了口氣。

  「但他不會就此罷手的。」沈若蘭拿起那份文件丟到一邊,「這個人來頭不小。我打聽過了,他爹是省外貿公司的副總經理,叫高茂林。高振南自己只是個漁業處的科長,但他爹的面子在省城很好使。」

  省外貿公司副總的兒子。

  江阿生這一輩子沒聽說過這號人,上一輩子也沒有交集。但省城那種地方,這種二代不會少。

  「沈姐,他要是一直賴在這兒不走,下一步會怎麼做?」

  沈若蘭想了想。「他拿不下你,拿不下我,接下來最可能的做法是從你合作社內部下手。十二戶社員里,不可能人人都跟你一條心。他只要拉走三四戶,你合作社的產量就跟不上,他再回頭跟你談,籌碼就不一樣了。」

  江阿生嘴角繃緊。

  沈若蘭說得對。合作社剛成立不到半個月,根基還不穩。龍頭鎮和白沙鎮那六戶社員跟他的關係全靠利益維繫,誰出更高的價,他們就可能動搖。

  「你打算怎麼辦?」沈若蘭問。

  「先出海。」江阿生站起來,「讓他看看,離了他的出口渠道,我們照樣能賺錢。」

  第二天天沒亮,合作社全部船隻出動。

  五條柴油船加六條帆船,浩浩蕩蕩從碼頭駛出去。江阿生把柴油船拆成三組,每組帶兩條帆船,分頭作業。

  他自己帶著孫小福直奔外沙脊。

  穿上潛水衣下水的那一刻,紅色氣流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快。像是知道他今天急需證明什麼似的,那道氣息濃得發燙,引著他一路下潛到將近三十米的深度。

  這一趟他在水下待了將近五分鐘。上來的時候竹簍里裝著四隻深水老參和一隻碗口大的極品鮑魚。鮑魚的殼紋深得發黑,翻過來一看,裙邊又寬又厚,肉質彈性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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