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比上次差
孫小福接過竹簍，看了一眼那隻鮑魚，倒吸了口涼氣。
「阿生哥，這隻鮑不比上次差。」
「不比上次差就夠了。」
當天中午全部船隻靠岸的時候，碼頭上的場面把圍觀的人都鎮住了。十一條船，甲板上鋪滿了各類海貨。光黃魚就有兩百多斤，梭子蟹六十多隻，石斑魚八條，再加上江阿生帶回來的深水參和極品鮑魚。
高振南沒有出現在碼頭上。但他的秘書站在碼頭邊上的一棵樹底下，拿著本子在記什麼。
江阿生把最好的貨分成兩批，一批送海天酒樓，一批留給何志遠那邊。剩下的中等貨，讓李秀蘭在碼頭上直接分銷給鎮上的飯館和魚販子。
蘇晚晴當天晚上算出了總數。
「今天合作社全部船隻的總產值是一千八百塊。」
一天一千八百。這個數字傳出去之後，會發生什麼，江阿生心裡有數。
果然。第二天上午，李大江從龍頭鎮打來電話。
「阿生，那個省城來的高科長，昨天晚上去了我家。」
李大江在電話那頭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高振南帶著秘書登了他的門，沒有架子，一口一個李大哥，還帶了兩瓶好酒和一條煙。聊了大半個鐘頭，核心意思很簡單——你手底下這幾條船，不用跟著江阿生干。跟我省外貿公司合作，收購價比他給的高兩成，船的發動機我幫你解決。
「他真這麼說的？」江阿生問。
「真這麼說的。還說他們公司可以給我們龍頭鎮單獨批一個出口配額，不走你合作社的帳。」
「你怎麼說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沒答應。但阿生，我跟你說實話，孫大壯有點動心了。他昨天晚上跑來找我，問這個事兒靠不靠譜。畢竟人家開的條件確實比你這邊高。」
江阿生捏著話筒沒說話。
「阿生，你別怪大壯。他家裡老娘有病，缺錢用，誰給的多他就跟誰干，人之常情。」
「我不怪他。」江阿生說，「大江哥，你幫我穩住人，三天之內我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江阿生在公社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
高振南的手段比他預想的細膩。不正面來，從底下挖牆腳，而且專挑最薄弱的環節——龍頭鎮的社員跟他交情最淺，又是帆船，產量低，收益少，最容易被更高的價格打動。
他騎車回了碼頭。趙大海正在船上整理漁網。
「大海，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去龍頭鎮找孫大壯，以你的名義請他吃頓飯。席間不要提高振南的事，只聊出海的事。我想知道，龍頭鎮那四戶里，真正動了心的到底有幾個。」
趙大海當天下午就去了。晚上回來匯報——四戶里有兩戶在觀望，孫大壯和另一個叫陳根的。另外兩戶態度還算穩，但也不是鐵板一塊。
「大壯說了一句話，原話是——跟著阿生干是不錯，可我們帆船跑不了深海，賺的比你們少一半還多，憑什麼一樣的規矩？」
這話扎在了點子上。
帆船和柴油船的差距是客觀存在的。同樣出一天海，柴油船跑深水區，一趟幾百塊。帆船在近海晃，一天下來分到手的也就二三十塊。時間一長，心裡不平衡是正常的。
江阿生在船頭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個決定。
「三嫂，幫我從帳上支八百塊錢出來。」
蘇晚晴拿著帳本趕過來。「八百？幹什麼用？」
「給龍頭鎮的四條帆船裝發動機。」
蘇晚晴筆都掉了。「四條船裝發動機，八百塊夠嗎？」
「二手的夠了。孫小福幫我聯繫過縣機械廠，有四台報廢翻新的舊機器，每台兩百塊。裝上去跑不了遠海，但中段水域夠用了。」
蘇晚晴咬了咬嘴唇，在帳本上寫下了這筆支出。
「合作社的錢？」
「合作社的錢。」江阿生看著她，「這筆投入第一個月就能收回來。帆船一裝上發動機，產量至少翻一倍。產量上去了，分成自然就多了。人心穩了，誰來挖都挖不動。」
兩天之後，四台翻新的二手柴油發動機從縣裡拉了回來。孫小福帶著小陳，一條船一條船地裝。
江阿生親自去了趟龍頭鎮，把孫大壯和陳根找過來，當面把話說清楚。
「發動機合作社出錢裝，不算你們個人的債。裝了之後你們能跑中段水域，產量上去了，分成自然漲。」
他看著孫大壯。
「你家裡有難處我知道。但你想想，高振南開的條件是高，可他的方案里有一條——價格他定，渠道他管。今天他高興給你多兩成，明天他不高興直接把價格砍了，你找誰說理去？」
孫大壯低頭搓著手，沒吭聲。
「跟著我干，你的船是你自己的，你的貨賣給誰你自己說了算。這些東西，比多兩成的收購價值錢得多。」
孫大壯抬起頭，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一咬牙。
「行，我不走。」
陳根也跟著點了頭。
發動機裝完試車的那天，四條原本只能靠搖櫓和帆驅動的木船，頭一次在碼頭上發出了突突突的震響。幾個龍頭鎮的漁民站在岸上，有人眼眶紅了。
他們打了幾十年魚，頭一次有了發動機。
消息傳到高振南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招待所的房間裡吃早餐。秘書把情況一說，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裝發動機？」
「四條船全裝了，合作社出的錢。」
高振南沉默了十幾秒，然後笑了。笑容里沒有惱怒，反而多了點什麼。他站起來，拿起外套。
「走。去碼頭。」
那天上午十點，高振南直接出現在了碼頭上。
不是遠遠地看，是走到了正在試發動機的船跟前，站定了。
江阿生從船艙里抬起頭，看到了他。
兩人隔著三步遠。
高振南開口了，語氣跟前兩次都不一樣。
「江社長，我重新跟你談談。」
碼頭上的風很大，把帆布棚子吹得嘩嘩響。
高振南站在江阿生面前，手插在夾克兜里，那種端著的架子比頭兩回矮了半截。他身後的秘書和抱文件的年輕人這次沒跟來，就他一個人。
「江社長，上次在公社的事是我考慮不周。」他的開場白比上回軟了不少，「你說的對，合作得平等。所以我回去重新擬了一份方案。」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