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塊
男人低頭掃了她一眼,舌頭一頂把煙挪到嘴角,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女孩當場僵住,滿臉錯愕。來這兒的客人大多矜貴客氣,遇上主動服務的基本都給面子,有的還會順著聊兩句,她從沒被人這麼不留情面地呵斥過,尷尬得手足無措,眼眶一下紅了。
顧硯連忙沖女孩招手,打圓場:「哎呀,小妹妹別站那兒委屈,來我這邊坐,這人不解風情得很。」
女孩攥著打火機,紅著眼眶挪到顧硯身旁坐下。
木斯衍在旁邊看熱鬧,笑著打趣:「咱們傅哥心裡就裝著家裡那位,別的姑娘再好看也入不了眼。不過你也不用這麼凶……」
話沒說完,傅禮冰冷的視線又壓過來,沉聲開口:「打不打?」
木斯衍立刻閉麥,連連點頭:「打打打,這就打!」
牌局正式開始。五分鐘後——
「啊,啊,啊!!你們倆太沒良心了,擺明了串通坑我,太損了吧!」木斯衍手裡籌碼輸得底朝天,整個人癱在牌桌上哀嚎響徹包廂。
「哎你剛還說別瞎扣帽子!打牌各玩各的,輸贏各憑本事,誰合夥坑你了?當初賭多大是你自己點的頭,又沒人架著你坐這兒。輸了就輸了,不就是玩麼。要說算計人那是傅哥那邊的事,我就一純吃瓜看熱鬧的,啥都沒摻和,可別把我扯進來,我冤不冤啊。」顧硯嘴上撇清著,手上慢悠悠收拾自己贏來的籌碼,動作一點都不含糊。
傅禮又吐出一口煙,夾著煙看向垮著臉的木斯衍:「還來嗎?」
木斯衍耷拉著腦袋:「服了,徹底服了,再也不跟你對賭了,我認輸行不行?」
就這一把,傅禮直接把之前心不在焉輸掉的全贏了回來。木斯衍懊惱得不行——我剛才沒事嘴欠什麼啊。
傅禮低頭看了眼腕錶,修長的手指在牌桌上輕叩兩下,隨即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走了。」
顧硯有點意外:「這就走?牌局還沒過癮呢。」
「還有工作。」傅禮丟下這句,徑直出了包廂。
門關上,顧硯轉頭看向垂頭喪氣的木斯衍,挑了挑眉:「你信他說的什麼工作?」
木斯衍嗤笑一聲,望向門口,反問:「你覺得呢?」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哪有什麼急事要處理,分明是心裡惦記著家裡的小姑娘,急著往回趕喲。
……
等秦婉楨打車回到傅家老宅,牆上的鐘已經指向十點。
她站在玄關換了鞋,心裡有點發堵。
別人家這個年紀的姑娘,門禁至少十一二點,唯獨她寄住在傅家,十點就是死規矩。大學四年,小組作業、社團活動,但凡拖過九點半,她都得提前撤。同學背後說她不合群、沒集體觀念,她沒法解釋,因為說了也沒人信。
剛進去就看見男人靠在沙發上翻報紙。
秦婉楨下意識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更輕,打算直接溜上二樓。
「禮物。」低沉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秦婉楨頓住腳,轉過身,從帆布包里摸出個小東西,走上前擱在茶几上。
傅禮連報紙都沒放下,只抬了抬眼,掃過桌面,眉頭頓時擰起來,語氣里全是難以置信:「你拿我尋開心?」
秦婉楨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想不出送什麼,就順手……」
「順手?」傅禮打斷她,「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說,你自己吃飽喝足了,才順手撈了這麼個玩意回來糊弄我,是這個意思嗎?」
秦婉楨閉上嘴,她不想和他吵。
又是這副不吭聲的樣子。傅禮壓著火,伸手拿起那隻打火機,拇指摩挲著機身,一字一頓念出印在上面的店名:「星城湘味館。」他抬眼,「合著這就是你專門去菜館給我挑選的禮物?你怎麼不拎一盤菜當禮物帶回來?」
秦婉楨聽出他語氣不對,慌慌張張補了一句:「我花錢買的,三塊。」比外面貴一塊呢。
「現在是錢的事?」傅禮猛地看過來,壓著煩躁反覆追問,「我問你,是跟錢有關係嗎?是跟錢有關係嗎?」
秦婉楨腦子發懵,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發這麼大火。可她確實也沒辦法,傍晚六點才趕到和蘇曉約好的飯店,吃完飯一晃就八九點了。老宅在富人區,周邊店鋪早關了門,她實在沒地方買像樣的東西,才硬著頭皮跟餐館老闆商量,掏錢買了這隻打火機。
傅禮臉色越來越沉,渾身氣壓低得嚇人。
秦婉楨揪著衣角,又小聲重複了一遍:「真是我花錢買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傅禮胸口那股火更旺了。可下一秒,他不知想到什麼,神情忽然收了幾分,語氣也平下來,聽不出喜怒:「行,禮物我收下。你過來。」
秦婉楨腳底像釘住了,一動不動。
傅禮沒催,乾脆自己走到她面前,把打火機塞回她手裡,薄唇吐出兩個字:「打開。」
秦婉楨一頭霧水,猜不透他想幹什麼,只能乖乖按下開關。一小簇火苗竄上來。
傅禮叼起一根煙,低頭湊近她手裡的火苗。兩個人距離驟然拉近,溫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客廳不大,氣氛一下子變得又曖昧又緊繃。
那天凌晨的畫面猛地撞進腦子,秦婉楨神經一緊,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
就這麼一顫,火苗歪了歪,掃向他眉梢。
傅禮盯著她發抖的手,語氣帶了點嘲意:「秦婉楨,你心思夠歹毒的,打算燒死我?」
這句話砸下來,她臉更燙了,窘迫和慌亂一起湧上來,攥著打火機轉身就往二樓跑。
傅禮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望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合著送我打火機,就只夠點一次煙?」
已經跑上樓的秦婉楨聽見這話,快速地把打火機擱在了二樓露台的欄杆邊上。
傅禮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又好氣又好笑。心裡忍不住嘀咕:她當初是怎麼跟江逾白那廢物處下去的,居然還領了證?
第二天一早,傅禮一邊快步下樓一邊系領帶,路過秦婉楨房間,看見阿姨正在收拾。
阿姨見他經過,主動上前:「傅先生,秦小姐一大早就出門了。」
傅禮系領帶的手頓了一下,淡淡掃了她一眼:「我沒問她去哪。」
阿姨趕緊低下頭,心裡直打鼓。往常傅禮在老宅,見不到秦婉楨總會問兩句,今天自己主動回話反倒碰了釘子,她……說錯話了?
到公司忙完一上午,傅禮放下文件,拿出手機,撥了備註「大白豬」的號碼。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通,聽筒里傳來秦婉楨輕輕的聲音:「餵?」
「在哪?」傅禮聲音低沉。
秦婉楨頓了一下:「上班。」
傅禮眉梢微挑:「知道了。」
說完直接掛了。
秦婉楨看著黑屏的手機,心裡微微一頓。
蘇曉立刻湊過來:「你那個表哥?」
秦婉楨把手機塞進口袋,含糊應了聲,顯然不想多聊。
蘇曉也沒再追問,只是有點想不通:「楨楨,有句話我憋好久了。你表哥家條件那麼好,每月生活費按時打,根本不差錢,你幹嘛還出來打工受累?」
秦婉楨低頭看著手裡的餐盤。她打工的這家清吧手續齊全,環境也正規。她輕聲說:「我想自己掙錢。」
十八歲以後,傅禮和老太太每月打來的錢,她一分沒動過。五歲就住進傅家,被養大成人,這份恩情太重了,她不想一直伸手。只要有空就出去打零工,能自己來的都自己來,只有自己掙的錢,花著才踏實。
何況原生家裡重男輕女,弟弟常年看病要花錢,隔三差五找她要。外人覺著她背靠傅家,隨手就能拿出大筆錢,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給家裡的每一分,都是打工一點點攢出來的。父母見她拿得不多,還總暗地裡埋怨她不肯幫襯。
這時酒吧經理遠遠喊工號:「085!」
蘇曉連忙碰她胳膊:「我幫你應了,快去。」
「來了。」秦婉楨應了一聲,端起酒水朝客人那桌走去。
桌邊坐著個少年,面前擱了杯低度果酒,手邊攤著幾張珠寶設計稿。秦婉楨走過去放下酒水,餘光掃過畫稿,線條利落構思巧,一看就是好苗子,心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眼裡那點欣賞沒收住,全被少年瞅見了。少年抬頭看她,主動搭話:「你覺得這設計怎麼樣?」
秦婉楨一愣:「問我?」
少年點頭:「嗯。」
「不好意思,我就粗略看了幾眼。」她語氣客氣。
少年卻不打算放過她,眼睛一亮:「你也是學珠寶設計的?」
「嗯。」
少年立刻挪了挪凳子,臉上堆起笑:「那正好,能幫我個小忙嗎?不白占你時間,你先坐,我跟經理說,算工時。」秦婉楨擺手:「你說。」
他把手鍊手稿推過來:「就這裡,細節卡住了,怎麼改都覺得不對味。」
秦婉楨低頭細看,手鍊線條柔和,處處藏著心思,她一眼就懂了,輕聲道:「整體很好,滿是對母親的心意,這是送給阿姨的吧?」
少年一下子激動起來,像碰著了知音:「對!你一眼就看明白了!可中間裝飾我改了好多遍,總不對味。」
秦婉楨沒有急著給出答覆,伸手取過他手邊的鉛筆,垂眸,在攤開的手稿中段緩緩落筆輕畫。
少年盯著那個位置,瞬間開竅:「茉莉花?」
「茉莉素淨溫婉,不像玫瑰那麼沖,適合長輩。花語是長久的陪伴,給母親正合適,碎珍珠不張揚,日常戴也好看,比星月那些年輕元素更搭。」她語調平緩。
少年眼都亮了:「你太厲害了,連心思都讀得懂,專業功底真強。」他環顧一圈清吧環境,憋不住直問,「你這水平隨便進工作室,怎麼在這兒?」
秦婉楨抿了下唇:「我情況……特殊,想先攢點錢,穩定了再做設計。」
少年恍然大悟,沒再多問,只是舉起杯子:「那必須碰一杯!為你這茉莉花。」
「我不太能喝。」
「沒事我換無酒精的。」
少年換後果飲,兩人輕輕碰杯。
少年喝完一口,期待地問:「以後有問題還能來找你嗎?」
秦婉楨想著互相交流也好,點頭笑笑,回崗位忙去了。
少年獨自坐著,指尖摩挲手稿上那朵茉莉,高高興興給母親發了消息:【媽,今天碰見了我的『蘇阿達』。】
晚上秦婉楨回傅家老宅,別墅靜悄悄,沒那道壓迫感的身影。
確認傅禮沒回,她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了地,這晚過得鬆快,洗漱完倒頭睡得踏實。
次日清早她才得知傅禮一夜沒回來。
秦婉楨心情更好了,眉眼都帶著笑,收拾好輕快出門,沒留意後院泳池邊的人。
晨光里水波晃著。
傅禮剛跑完步,黑短袖運動服上浮著薄汗,身形挺拔神色冷冽。
周明站一旁,正有條不紊地匯報今日安排。
說著說著,傅禮目光越過庭院,落在那個遠去的輕快背影上,冷不丁開口:「她今天這麼高興,因為我不在?」
周明噎住了。
他抬眼看了下秦婉楨離開的方向,又低下頭,尷尬摸了摸鼻子,手腳不知往哪兒擱。身為雙學位博士,商業數據危機啥都能扛,可只要牽扯到傅總對秦小姐的心思,他總是無從應對,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安靜了好幾秒。
傅禮見他不吭聲,側頭睨過來,語氣帶了點嘲弄:「堂堂雙學位博士,一句話都答不上?」
周明硬著頭皮,不敢看他:「……抱歉,傅總。」
傅禮嗤笑了聲,沒再逼他,抬手扯下肩頭毛巾擦了把汗,動作隨意散漫,眼底卻悶著一股說不清的煩。
秦婉楨今天在清吧的兼職是日結,現金攥進手裡的那一刻,實實在在的歡喜才湧上來。這家中型清吧裝修乾淨,沒什麼雜七雜八的事情,幹著還算舒心。
一拿到錢,她立刻約了蘇曉,找了家味道地道的小館子飽餐一頓。出門前她提前通知老宅傭人,說晚上不回去吃飯。
吃飽喝足,秦婉楨心情好得一路哼著小曲往雲霖山莊走。
快到大門口時,她突然覺出不對勁。
傅家老宅這片區域,沿路的路燈、庭院燈一貫徹夜長明,唯獨今天大門前黑漆漆一片,厚重的陰影籠罩下來,壓得人心裡陣陣發沉。
她腳步一頓,隔著二十來米眯眼細看,路燈陰影里站著個男人,低著頭,指尖夾著煙,腳邊已經散了兩三根菸蒂,正抬腳碾滅手裡那根。
就這個碾菸頭的動作,秦婉楨一眼認出是傅禮,嚇得轉身就想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