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陪你
陸燼噎住。
傅禮叼了根煙在嘴裡沒點,側頭說:「你下班,我自己去。」
陸燼:你不是說抓野豬嗎?野豬一個人能按得住嗎?
秦婉楨拼了命跑,從小路一頭扎到車來車往的大街上。跑了幾步就喘得不行,慌裡慌張回頭看,生怕傅禮跟上來。
腿軟得撐不住了,她看見路邊一家便利店,趕緊鑽進去想買瓶水緩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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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站在貨架邊上小口喝水,收銀台伸過來一隻手,修長骨感,指尖捏著一瓶冰水。
秦婉楨握著水瓶的手指一緊,水沒咽完就卡在喉嚨里。她僵著脖子慢慢抬頭——
男人的臉就在面前,肆意冷淡,嘴角掛著一點笑。
她捂住嘴,當場愣住。
男人抬手,動作自然得像哄小孩,輕輕摸了摸她頭頂,沖老闆說了句:「一起結。」說完他拎著水先出去了。
秦婉楨愣了幾秒,匆匆付了錢跟出去。
門外,傅禮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水,晚風吹著他側臉,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動了一下。
秦婉楨站在他側後方兩步遠:「……表哥。」
傅禮沒回頭,咽完那口水,語氣帶著戲謔:「還知道我是你表哥?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你野哥呢。」
秦婉楨:「……」
傅禮終於轉過臉看她,目光沉沉的:「為什麼躲我?」
秦婉楨抿緊嘴,視線落在自己鞋尖上。
我為什麼躲你,你心裡沒數?
傅禮把她那點小心思全看在眼裡,也不拆穿:「不就是讓你煮碗面,至於躲我這麼多天?」
秦婉楨依舊低頭盯著自己腳尖,一聲不吭。
傅禮看她那副悶不吭聲不肯服軟的樣子,有點來氣:「真是搞不懂你。每次自己鬧完彆扭、犯了錯,半句軟話沒有,道歉也不知道說一句。書讀了這麼多年,大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是嗎?一點人情道理都不懂。」
秦婉楨臉燙起來,小聲嘟囔了一句:「你才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聲音不大,但傅禮聽清了。
他眉一挑,故意抬高聲音:「你說什麼?」
秦婉楨嚇得一抖,趕緊搖頭:「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傅禮看著她微微泛紅、軟塌塌垂著的耳朵,心裡琢磨:耳朵跟小豬似的,膽子小還嘴硬。氣人的時候是真氣人,可愛起來又讓人發不出火。
他收回視線,吐出一個字:「走。」
秦婉楨瞬間繃緊:「去哪兒?」
傅禮轉頭,目光自上而下掃她一眼,意味深長:「你覺得呢?」
秦婉楨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腳尖往後挪了半步,擺出了要跑的姿勢。
下一瞬,後領被人揪住,輕輕一提。
傅禮:「能不能別一天到晚瞎想。送你回公寓。」
秦婉楨臉唰地紅了,摸了摸鼻子,低頭不敢再亂猜。
兩人往小區走,傅禮在前頭,秦婉楨故意落在後面六七米遠,恨不得越遠越好。要不是傅禮時不時回頭等她,早就拉開十幾米了。
這片是老舊改造區,樓房最高五層,秦婉楨住二樓。
到單元樓下,傅禮抬腳就要跟上去。
秦婉楨心裡一緊,趕緊上前攔住他。
傅禮雙手插兜,垂眼借著路燈看她,眼神深沉,帶一點審視,又帶點似笑非笑的玩味。
目光明擺著在問:客人到了樓下,你就這樣待客?
秦婉楨手足無措,手僵在半空,臉頰燒得厲害。想開口讓他回去,話堵在嗓子眼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於是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傅禮也不動,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兜,安安靜靜跟她耗。
於是,有著三十年樓齡的老舊單元樓下,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男人身姿挺拔慵懶地站著,小姑娘筆直杵在對面,兩個人無聲對峙。
這時隔壁樓的鄰居下班回來要進單元門,小心翼翼從傅禮身邊蹭過去——什麼人啊!大晚上不回家在這對對碰呢。他剛想抬頭瞄一眼,就對上男人那冷淡的目光,心裡一慌,趕緊收回視線,步子加快了幾分。
走到秦婉楨旁邊,秦婉楨尷尬得想找個縫鑽進去,連忙低頭道歉:「不好意思,擋路了。」
鄰居擺擺手快步鑽進樓道。
人走了,氣氛又僵住了。
傅禮垂著眼皮看她,下巴微抬,就差把「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寫在臉上。
秦婉楨就硬站著,整整十分鐘,一聲不吭。長時間緊繃讓她渾身發酸,腿腳發麻。
傅禮看她這副樣子,目光在她繃直的脊背上停了一瞬,輕輕嘆了口氣,終於把手從兜里拿了出來:「你不叫秦婉楨——」
秦婉楨猛地睜大眼睛,茫然看他。
傅禮勾了下嘴角:「你改叫秦木頭吧。杵那兒一動不動,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秦婉楨直接翻了個白眼,轉身就進了樓道,後腦勺衝著他,步子又急又重。
傅禮沒跟上去,站在原地衝著她的背影揚聲喊:「秦婉楨,給你兩天時間待公寓,兩天之後,必須回老宅。」
樓道門「砰」一聲甩上,回聲在樓下嗡嗡響。
傅禮挑了挑眉——嘖,『木頭』發脾氣了。
……
男人激動的伸手握住對面:「顧總,顧總,那合作就這麼定了。」
顧硯這次來,是對方三請四邀求著他投錢。他正好閒,過來轉了一圈,條件還行,就點了頭。
正事聊完,他隨手往窗外瞥了一眼——目光突然頓住,落在臨街清吧窗邊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上。那姑娘正跟對面一個年輕男人低頭說話,像是在對著圖紙討論什麼。
顧硯嘴角勾了一下,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出去。
那頭一接,他語氣散漫:「傅哥,猜猜我在哪兒?」
……
秦婉楨今天下班早,九點就把前廳的活收了,回休息室拎包準備走人。
同事一把推門進來,急急攔住她:「先別走,別走,經理剛通知,今晚臨時加班。」
「怎麼突然加班?」
「來了個什麼大人物,」同事嘆氣,「來頭不知道,看著……看著……哎呀反正不好說……」
秦婉楨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時間跳到九點零七分。她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嗯……我今天還有事,我不能留下來,得走了。」
她剛邁步,同事還想攔,經理後腳就推門進來了,直接開口:「婉楨,今晚雙倍加班費,幫幫忙?」
平時經理對她不錯,秦婉楨不好直接翻臉,她溫聲說:「經理,真不行,家裡有……門禁。」
她心裡焦急,今晚和傅禮約定好了期限,要回老宅報到。一旦失約,以那瘋子的性格,指不定會鬧出多大動靜。
經理面露難色,猶豫了一瞬,才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可那位客人,點名要你去。」
秦婉楨腦子嗡了一下,那句「點名要你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她的神經。她愣了好幾秒才緩過來。
她從休息室出來,走到大廳。
此時店快打烊了,燈調得暗,只剩兩三桌客人。
正中央的卡座上,坐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男人翹著腿,一條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撥動手捏著的打火機,火苗一明一滅。
秦婉楨腳釘在原地,呼吸驟停了一拍。躲不掉了。
她放下手裡的水杯,走到卡座另一側坐下,跟他隔了老遠。
剛坐穩,男人玩打火機的手停了。他沒看她,視線落在自己指尖那簇熄滅的火苗上,嘴角笑意涼薄:「所以你說的上班,就是在這種地方?」
「……嗯。」
「傅家給你的生活費不夠,還是我虧了你?」
秦婉楨攥緊手指,低著頭沒接話。
傅禮其實不想逼她。但這丫頭什麼話都悶在心裡,不逼一逼就永遠跟你隔著層東西。他不缺她掙這份錢,雖然來之前他就查過這家店,環境不算亂,比外面那些地方乾淨多了。可他還是……
他眼裡她就該安安穩穩的,找個跟珠寶設計相關的輕鬆活,有空畫幾張圖就行。跑這兒來端盤子,忙起來連口氣都喘不上。
傅禮壓下那股煩躁,放緩聲調:「喜歡這活?」
秦婉楨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傅禮耐心快磨光了:「說話。」
她才輕輕吐出兩個字:「還好。」
傅禮直接被氣笑了。他扯了下襯衫領口,活動了兩下脖子,長長吐了口氣,才把火壓下去。
再看她,聲音緩了,但也沉了:「秦婉楨,今晚你就坐這兒好好招待我。」
秦婉楨沒明白,茫然地看他。
男人拿起桌上那個印著「星城湘味館」字樣的打火機,咔嗒點了一根煙,緩緩吐了口霧。目光掃向吧檯旁邊的演唱台。秦婉楨順著看過去,心裡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什麼——
傅禮:「去吧。」
秦婉楨:「我跟店裡簽的協議沒這條,我不唱歌。」
經理察覺到這邊氣氛不對,趕緊跑過來打圓場:「先生,婉楨剛來沒多久,做事挺細心的,很多還在學,您多擔待……」
話沒說完,傅禮一個眼神掃過去。經理嗓子眼一緊,話直接噎了回去。他見過不少有錢客人,但沒碰過這種壓迫感,根本摸不著底,也不知道哪句話惹了對方。
傅禮把菸灰彈進缸里,身體微微前傾:「這家店一整年流水,我包了。」
經理愣了。開店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闊氣的。對方神色也不像故意刁難,可這手筆還是讓人發怵。他硬著頭皮問:「先生,是不是小店或者085哪兒惹您不高興了?」
「你他媽叫誰085?」傅禮把煙咬在齒間,恨不得吃人。
經理:「……」
秦婉楨聽見這三個字,鼻尖一酸,眼眶紅了。
老闆這會兒也跑來了,滿頭汗,聽人說了個大概,趕緊上前將經理扯開:「您好先生,我是這兒的老闆。有什麼事您儘管跟我說。要是哪裡出了問題,都可以商量。這小姑娘剛來店裡上班沒多久,很多地方難免做得不夠周到,還望您多多包涵……」
傅禮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眼睛一直盯著秦婉楨。餘光瞥見她泛紅的眼尾,他偏了偏頭,沒再看。
場面徹底僵住。老闆完全不知道怎麼收場。
秦婉楨知道傅禮的脾氣。這人定了的事,基本改不了,再耗下去,只會連累老闆。她深吸口氣,猛地站起來。
旁邊的老闆嚇了一跳。傅禮倒是一動不動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人站起來了,腳卻像釘在地上,邁不動。
整個大廳安安靜靜,誰都沒出聲。
傅禮抽完剩的半截煙,把菸蒂丟地上,抬腳碾滅。
周明立刻上來,往桌上放了一疊文件。
老闆心裡一緊,拿起來翻。越看臉越白,手都在抖。
酒水進貨單據不全,夜間營業報備有瑕疵,舞台表演備案缺了——這些都不算大事,可一旦被報上去,店鋪至少停業整頓,客源和口碑全完了。
老闆攥著紙,大氣不敢出,惶惶看向傅禮。
秦婉楨看不清文件內容,但光憑氣氛就知道傅禮掐住了店裡的軟肋。她又氣又委屈,狠狠瞪了傅禮一眼——對方恰好偏過頭來,那目光輕飄飄接住了她的瞪視,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轉身往演唱台走。
剛邁上台階,傅禮低沉的聲音響起來:「清場。」
老闆心頭一緊,趕緊去跟剩下的幾桌客人賠不是:「實在對不住各位,今晚臨時包場,麻煩大家先走,酒水全免單,算小店的賠罪。」
客人雖然疑惑,但聽說免費,也沒多說什麼,陸續走了。
片刻後,清吧里只剩傅禮、秦婉楨和老闆三個人。
老闆手足無措地站著,指了指自己:「那我……也走?」
傅禮眯著眼掃了他一下。老闆立刻點頭:「我馬上走,馬上!」
臨出門前,他還是不放心台上的秦婉楨,硬著頭皮說:「先生,這姑娘來這些天幹活沒出過差錯,年紀小不懂事,您高抬貴手,別為難她,有事好好說。」
傅禮沒接話。
秦婉楨低著頭,也沒吭聲。老闆看她一眼,她悄悄遞了個眼神,示意他放心走。
老闆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店裡只剩他們兩個。
傅禮看向演唱台上的秦婉楨,她猛地扭過臉去,不看他。
「唱。」傅禮催了一聲。
秦婉楨抿著嘴,不動。
傅禮眼裡冷下來,語氣帶著刺:「怎麼不說話?不是愛待這兒麼?家裡錢一分不動,安穩日子不過,跑出來幹這種活,耗神費力圖什麼?」
秦婉楨還是不說話,打定主意跟他耗。
傅禮從來由不得她鬧性子:「秦婉楨,你要耗一晚,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