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吧唧小豬死磕設計
兩個人隔著空蕩蕩的大廳,誰都不退。
清吧正常營業到凌晨一點,可這晚燈一直亮到凌晨四點。街上路燈都滅了,整條路黑漆漆的,只有這家小店還通明。
台上台下,兩個人都繃著。
秦婉楨氣得臉頰發緊,委屈得說不出話。可熬到四點,困意早把委屈壓下去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頭一點一點往下栽,好幾次差點磕到桌上。
傅禮在下面靜靜看著她,心裡什麼滋味都有。氣也氣,心疼也心疼,還有股說不上的無力感。他活了二十七年,從來沒有人能像秦婉楨這般,輕易打亂他所有自持。
捨不得厲聲苛責,太重的話不忍心說出口。稍微勸說幾句,她就悶著脾氣冷戰,想方設法和他較勁,弄得他束手無策,滿心無力。
眼見她腦袋一歪,身子往前傾,馬上就要撞上桌角,傅禮立刻起身跨過去,伸手托住她發軟的手臂。他蹲下來平視她,困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眼皮都快粘上了。
他嘆了一聲。
終究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鬧成什麼樣,最後還得他帶回去慢慢哄。
傅禮俯身把人橫抱起來,穩穩地往外走,出了清吧的門。
……
第二天一早,陽光從窗簾縫漏進來,秦婉楨迷迷糊糊睜眼,等看清頭頂天花板,整個人猛地僵住——傅家老宅。
她一個激靈坐起來,顧不上身上還掛著松垮睡衣,踩著兔子棉拖噠噠往樓下沖。腦子裡全是昨晚清吧傅禮那張冷臉,沿途什麼東西都沒看進去,就想趕緊找他把話說清楚。
剛衝到樓梯口,廚房一道聲音截住了她:「慌慌張張的,趕著投胎?」
秦婉楨猛地剎住,拖鞋蹭著地板「吱」了一聲,硬著頭皮轉過身。
傅禮站在料理台前做三明治,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擺弄生菜葉。她垂下腦袋,目光釘在自己腳上那兩隻毛絨兔耳朵上,抿著嘴沒吭聲。
傅禮沒抬眼:「有話就說,別杵那兒跟木頭似的。」
「老闆……」
「哐」一聲,瓷碗重重磕在大理石檯面上,廚房氣溫跟著往下掉:「你還有臉提他?」
秦婉楨立馬閉嘴,腦袋壓得更低。
傅禮深吸了口氣,繼續干自己的事情:「繼續。」
秦婉楨偷偷掀眼皮瞄了他一眼,心裡翻了記白眼。這人翻臉比翻書快,催著讓她說,她一開口就炸,她到底說還是不說。
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完整話沒憋出來。
傅禮將早餐往桌上一擱:「過來吃早餐。」
「我還沒刷牙洗臉。」她小聲推。
傅禮掃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怕什麼?不刷正好,讓蛀蟲把你牙一顆顆啃光,反正你也不愛說話,沒牙了省事。」
秦婉楨後背一涼,下意識把嘴閉緊,轉身往洗手間跑。
等她收拾完出來,傅禮已經坐在餐桌邊了。這人平時吃飯斯文,眼下咬三明治卻用了狠勁兒,腮幫子都鼓著,明擺著昨晚那口氣還沒順。
她坐到對面,端著三明治半天沒動。猶豫了半天,還是抬起頭:「你別為難那家店……別為難老闆。」
傅禮低頭嗤笑了一聲:「自己一身麻煩,還有閒心惦記別人。」
秦婉楨心口一沉,瞬間什麼胃口都沒了。她覺得自己害了那個本本分分做生意的老闆,滿肚子愧疚。
傅禮把她眼底的自責看得清清楚楚,擦完嘴角把紙巾揉成團丟進垃圾桶,語氣緩了幾分:「放心,店鋪台帳就一點小瑕疵,夠不上違法,頂多停業配合整頓幾天。停業損失我付,不會讓老闆吃虧。」
秦婉楨眼睛倏地亮了,心裡那根弦總算鬆了松。
可傅禮下一句話立馬又繃了回去:「秦婉楨,就因為你,我們憑空多出一堆爛攤子。」
她垂著腦袋:「對不起。」
傅禮心口一軟,以為她跟自己低頭,積了一晚上的火氣都快散了,正要放軟語氣哄她一句。
結果她小聲補完了後半句:「……真的對不起老闆。」
傅禮:「……」
他用力扯開領口,轉身大步走出了餐廳。
秦婉楨見他走了,長長吐了口氣,再次伸手去夠三明治。
「秦婉楨!」
傅禮突然折回來站在餐廳門口,聲音又高又急,嚇得她手一抖,三明治啪嗒掉在桌上。
她愣愣看著他。剛還說她慌慌張張,明明他自己才是情緒最不穩定的那個。她低頭看了一眼掉桌上的三明治,抽了張紙巾小心包好。路過傅禮身邊時,毫不客氣地沖他翻了個白眼。
「包起來幹什麼去?」
「送去隔壁阿婆家餵豬。」秦婉楨悶聲回了一句,攥緊紙包往外走。
傅禮:「……」
出了老宅大門,剛掏出手機就看到蘇曉發來的消息——清吧接到停業整改通知,短期內沒法營業,她這份兼職算暫時黃了。
她指尖頓了頓,飛快回了一句安撫的話,說是常規整頓,不用擔心。發完消息,她攥著手機站了一會兒,打算出門找新活兒。正想著往哪兒走,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她跟前,周明從車上下來,微微躬身請她上車。
秦婉楨愣了一下,猶豫了幾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一路開到傅宸資本總部樓下。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整棟大樓氣派得不像話,她站在大廳里多少有點侷促。
周明領著她坐電梯上了二十三層,上面寫著「珠寶設計部」。
接待她的是一個叫Ella的女人,穿著幹練的工裝,見到她就溫和地笑了笑:「來了?我先整理下資料,等下我帶你參觀展廳,看看成品。」
秦婉楨點點頭,乖乖跟著。
沒過多久,Ella推開展廳大門,秦婉楨跟著走進去,一下子被眼前的陣仗震住了。展廳裝潢考究,一排排玻璃展櫃整整齊齊,鑽石、彩寶、金銀首飾在燈光下璀璨奪目,全是傅宸資本旗下的高端珠寶。
Ella走到一套海藍寶項鍊面前偏頭看她:「你學珠寶設計的吧?說說看,這件作品給你的直觀感受。」
秦婉楨湊近展櫃仔細看了幾秒:「這塊海藍寶是階梯切割,刻面排布規整,光線穿透率很高,火彩很漂亮。整體風格清雅又帶點浪漫感,嗯……適合做情侶禮物。」
Ella眼睛一亮,點點頭,又指向旁邊一套彩寶套鏈:「這套呢?」
秦婉楨掃了一眼:「每顆彩寶都是弧面拋光,顏色過渡柔和;鑲嵌的時候特意留了縫隙,避免寶石互相磨損,整體精緻大氣。」
Ella聽完,臉上笑意更深了:「一般人很難一眼看出切割方式和鑲嵌細節,你功底很紮實。」
秦婉楨淺淺笑了一下。
Ella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靈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設計團隊?」
秦婉楨一愣:「我嗎?」
「對。」Ella點頭,很肯定。
秦婉楨指尖又攥住了衣角,心裡七上八下。她忍不住想,這份邀請多半是傅禮提前打過招呼,不是憑她剛才那兩句話換來的。可……她不想靠人情拿機會。
Ella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明白你在想什麼。傅總確實跟我提過,說有個專業能力不錯的小姑娘可以見見。但我負責整個珠寶板塊,招人有自己的標準。剛才跟你聊這兩件東西,你的審美、你對工藝的敏感度,都真切擺在那兒。今天請你來,是衝著你的專業,跟傅總的提點沒多大關係。」
話雖說得敞亮,秦婉楨心裡還是清楚,傅禮那句話不可能毫無分量。她心裡的疙瘩沒完全消下去。
Ella見她還在猶豫:「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覆,你回去慢慢想。」
秦婉楨抬眼,神色平靜:「如果其他人想加入設計部,需要達到什麼條件?」
Ella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傅宸資本橫跨很多行業,實力不用我多說。珠寶奢侈品這塊是我們重金砸進去的,門檻比普通設計公司高出一大截。常規路徑就是投簡歷,層層篩選,每年收上萬份簡歷,最後留下的沒幾個。筆試、面試、三個月淘汰試用期,每一關都能刷掉一大半人。
不過,另外還有一條路——獨立做出一套完整的珠寶設計作品。我們每個月都會辦一次設計競賽發掘新人。如果你的作品能在競賽里出頭,可以向集團提一個合理訴求,傅宸資本會儘量兌現。要是沒訴求,也有筆豐厚的創作獎金。」
秦婉楨安安靜靜聽完,沉默了幾秒:「好,我一個月之後來。」
Ella看著她,心底生出幾分真心的欣賞。
她原本以為總裁只是隨口塞個人進來,自己都準備好了要多照顧幾分。這會兒她才明白,總裁提這個姑娘,根本不是什麼走後門,就是想借著她把規則給她講清楚、把路指明白,剩下的全憑姑娘自己闖。
想通了這一層,Ella讚賞的伸出手:「我等著,期待一個月後看到你的作品。」
秦婉楨抬手跟她握了握,眼角彎了彎。
另一邊,傅禮很快就收到了周明傳回來的消息。
他臉上沒什麼意外表情。
因為他太了解秦婉楨了,那姑娘骨子裡倔得很,寧可自己一步步踩實了走,也不願意沾他半點便宜。除非天塌下來,否則她不可能接受特殊照顧。
他靠在椅背上,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接下來一個月,他家那頭倔了吧唧的小豬,怕是要把自己關起來沒日沒夜地死磕設計了。他心裡忽然有點後悔,早知道她會選這條路,當初就不該默許團隊定一個月一次的競賽頻率。三十天,太長了。
他甚至想,要是每周都有比賽就好了,她就能早點如願,不用熬那麼久。
但他也清楚,一個月在珠寶行業里已經算趕了。
一套完整的作品,從靈感到主題,從手稿到比例調整,打樣出實物,每個環節都得花時間和精力。
普通設計師打磨一套參賽作品,兩三個月都是常事。
三十天從零開始做到參賽水平,還要在一堆專業設計師里殺出來,難度可想而知。
傅禮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眼底神色複雜。
……
接下來的十幾天,秦婉楨幾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下樓吃飯洗漱,其餘時間全撲在珠寶設計上。
Ella月底才給她消息,比賽定在下月中旬,留給她的時間攏共不到十天。工期緊得讓人心慌。
老宅每晚的晚餐,是傅禮唯一能見到她的機會。可一頓飯下來,小姑娘始終沉默,匆匆扒完飯起身,跟沈曼茹道過晚安就回房,一點搭話的縫隙都不給他留。傅禮好幾次話到嘴邊,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又只能咽回去。
這天傅禮從樓上下來,路過她房門口,發現門虛掩著,留了條縫。
以前無數次經過這兒,他從沒進去過,頂多在門外站一小會兒。今天門半開著,他一眼瞧見小姑娘趴在堆滿畫稿的書桌上睡著了。
傅禮猶豫兩秒,還是輕手輕腳走了進去。
這是他第一次進她房間。地上、桌上散了一大堆珠寶設計手稿,他嘆口氣,從衣櫃外側取了件柔軟的針織外套,走到她身邊,想輕輕蓋在她背上。
外套剛搭上肩,女孩含糊哼了一聲,軟糯的調子讓傅禮心頭一軟。
他下意識抬手,想輕輕刮一下她的臉。
指尖還沒碰到皮膚,秦婉楨猛地睜開眼。
兩人四目相對,全僵住了。
下一秒,秦婉楨短促地叫了一聲:「啊!」
傅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退完又暗自嘀咕——我退什麼?我又沒做錯事。他立刻站穩,微微皺眉:「叫什麼?」
「你怎麼隨便進我房間!」
「房門沒關,我路過看見你趴在桌上睡著了,好心進來給你披件衣服,反倒要挨你指責?」
秦婉楨一愣,轉頭看向敞開的房門,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她下樓倒水,腦子裡突然冒出絕佳的設計靈感,急急忙忙沖回來畫圖,完全忘了關門,最後熬不住困意,直接趴桌上睡了過去。她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理虧得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知道自己理虧了吧,好心當成驢肝肺。」
秦婉楨垂著頭,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幾張畫稿,抿緊嘴唇沒說話。傅禮見狀也蹲下來幫她一起整理,隨口問:「設計稿構思得怎麼樣了,有眉目了嗎?」
秦婉楨輕輕搖頭。
傅禮眉梢一挑:「到現在還沒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