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二年
秦婉楨沒管那『炸彈』，她系好安全帶，小聲跟司機說：「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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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握著方向盤頓了一下。
後排傅禮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往後一靠，揚聲對司機說，語氣聽著像賭氣：「開車，開車，正好我倒要看看她怎麼給我導路。」
司機聽出老闆在氣頭上，不敢多話，儘量降低存在感，車平穩駛出老宅。
一路安安靜靜，兩人誰也沒說話，氣氛悶得透不過氣。快到公司樓下，秦婉楨開口：「靠邊停這兒就行。」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後排傅禮沒出聲，便慢慢靠了邊。秦婉楨推門快步進大堂，正好碰見春桃。
「婉楨，你怎麼從這邊下車？」春桃好奇湊上來。
秦婉楨正要解釋，春桃又自己接話：「難道你新家住這附近？」
秦婉楨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春桃擺擺手：「對了，吃過早飯了嗎？」
秦婉楨點頭。
「你吃好早。」
「習慣早起，吃飯就早。」她含糊帶過去。
春桃笑了笑不再追問，兩人並肩走到設計部工位，各自忙開。
今天任務不算多。
傅宸資本旗下的工作室向來寬鬆，不硬性打卡，只要按時保質交設計，上下班時間能靈活調整。
轉眼午休，大家陸續去公司免費食堂。食堂大廚齊全，粵式燉湯、川湘家常菜、麵點、輕食都有，菜品豐富。不用自己取餐，報菜名，後廚做好端上來，全免費。
秦婉楨剛進食堂，身後快步追上來一個年輕男生。
「您好，請問您是上個月珠寶設計大賽第一名的秦設計師嗎？」
秦婉楨點頭：「我是。」
男生眼裡滿是崇拜：「我叫北帥，這個月剛面試通過，入職設計部，也就是我也是珠寶設計部的。」
「很高興認識你。」
「正好飯點，一起坐吧，想吃什麼跟我說，我報給後廚。」
兩人找空位坐下，北帥起身去點餐。這一幕剛好被來送餐的周明撞見。周明手裡拎著後廚單獨的定製餐盒，腳步一頓，轉身上了樓，直奔頂層總裁辦公室。
周明推門進來，安靜站一旁等著。傅禮餘光掃見他，放下鋼筆：「她不在？」
「秦小姐在樓下食堂……和新來的設計師一起。」
傅禮眉頭一挑。
……
食堂這邊。北帥剛講完一個冷笑話，春桃笑得不行：「哈哈哈，太好笑了！」
北帥來了勁：「我還有一個，你們聽不聽？」
春桃催他快講。北帥慢慢講了個小故事，春桃聽得津津有味，秦婉楨倒是神色平淡，一點笑意都沒有。
春桃碰她胳膊：「楨楨，這麼有意思，你怎麼不笑？」
話音剛落，食堂里原本鬆快的談笑聲像被一刀切斷了——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向門口。那陣突兀的靜默像根針，猛地扎進秦婉楨的後背。她心裡咯噔一下，順著眾人的目光轉頭看去——
傅禮站在那兒，一身筆挺正裝，氣場強得扎眼。誰也沒想到集團總裁會忽然出現在普通員工食堂，全愣住了。
隨行的周明趕緊上前，壓低聲音安撫：「大家不用拘束，照常用餐。傅總……順路過來，檢查食堂菜品和衛生情況。」
眾人嘴上應著，心裡都嘀咕……食堂每天專人登記食材、檢查衛生，報表層層上報，哪用得著總裁親自跑一趟。明眼人都看得出傅禮另有來意，只是沒人敢吭聲，低頭默默吃飯。
秦婉楨趁著這陣騷動，悄悄放下碗筷，壓著聲兒對北帥和春桃說：「我吃好了，我先走了，你們慢吃。」
屁股剛離開凳面，還沒站直——
傅禮的目光就像裝了定位器，精準地落在她那個急於逃離的背影上。
他開口：「那個……」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全場剛拾起來的筷子又齊刷刷頓住了。
秦婉楨後背一僵，腳步釘死，頭皮炸開一片麻。
傅禮的視線越過人堆，穩穩鎖住那個繃直的脊背，拖了兩秒才慢悠悠補完：「最近新入職的設計師，是哪個？」
話落的瞬間，像油鍋里濺進一滴水——噼里啪啦，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順著他的目光，又密又刺地全砸在秦婉楨和北帥身上。
秦婉楨後背上那些目光又密又刺，手心全是潮汗。她想轉身，腳像灌了鐵。
旁邊的北帥原本還在發愣，但好像老闆看是他這桌……而且他是這個月剛入職的設計師，A美畢業的……說的是他嗎？
他心裡一陣狂跳，激動得差點帶翻桌上的湯碗，刷地站起來：「傅、傅總……您是在問我嗎？我叫北帥，F美珠寶設計畢業，這個月剛過的考核。」
話音剛落，他臉上的興奮就僵了半截。這個月進來的設計師有兩個，自己這麼急著跳出來，會不會自作多情了？該不會給老闆留下愛出風頭的印象吧？
傅禮的視線終於從某人身上挪開，瞟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只丟了個字：
「嗯。」
……
秦婉楨回到工位，心裡還堵著一口氣。想發火又無處發，憋得她一下午都悶著頭做事。
熬到下班，她拎起包就走。剛出集團大門，餘光就掃見側邊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她裝作沒看見，腳步不停，直接拐上人行道。
車裡，司機回頭看了一眼後排的男人，低聲開口：「傅總，秦小姐她……」
傅禮眼皮都沒掀：「跟著。」
秦婉楨走著走著就覺著不對勁，身後那車不緊不慢地墜著，跟塊甩不掉的膏藥似的。她嘆了口氣，今晚別想回自己那窩了，老老實實回老宅吧。剛要抬手攔出租，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一股力道把她往車后座帶。傅禮把她按在旁邊，車門一關，車子就動了。
剛坐進去秦婉楨用力掙開他的手，整個人貼到車門邊上，臉衝著窗外。
「我還沒生氣，你倒先給我擺臉了？」
「你有什麼好氣的？」她想也沒想直接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可是剛說完她就後悔了。
因為跟他吵從來沒贏過，最後准被他繞進去。
果然——
「怎麼，中午跟新來的聊得挺歡，見我就這副臉？我特地送吃的給你，你不領情就算了，反跟叫什麼丑的聊挺歡的，也是，是我打擾你了，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
「人家有名字，不是什麼……再說，我跟他才第一天見面，他是實習生，我也是剛入職不久，正常說兩句話而已。」她太清楚傅禮的性子，怕他轉頭去為難人，又補了一句，「就是普通同事，你別……」
前排司機悄悄抬了抬眼皮，心裡感慨，擱以前秦小姐可不敢這麼頂嘴。
傅禮低笑了一聲：「普通就對。有我在你身邊，你眼光不至於差到那份上。」他說得理所當然，頓了頓，「如果你還能看上別人，那你眼睛瞎了算了。」
秦婉楨：「……」
傅禮看著她繃著側臉，沒再逗她，閉上眼靠回座椅。
車停穩在老宅門口，秦婉楨立刻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往主樓走。
傅禮慢悠悠下來，單手插兜，步子不大卻穩穩跟在她身後。她走快他也走快，始終隔著不遠不近的幾步，像根看不見的線拴著，甩不脫。
穿過長廊，她埋頭上了樓，徑直進了自己房間。
……
今天是周六早上，秦婉楨正睡得迷迷糊糊，樓下隱隱傳來鋼琴聲，斷斷續續的。她半睜著眼，抱枕摟在懷裡，腳底打飄地推開房門，往樓下欄杆上一趴。
客廳正中擺著架黑色三角鋼琴，一個穿白色長裙的女人坐在那兒彈。眉眼溫溫婉婉，乍一看跟畫上走下來似的，秦婉楨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樓上開門動靜不大，但底下幾個人齊齊抬了頭。
沈曼茹坐沙發主位，男人窩在另一側沙發里，襯衫領口敞了兩顆扣，長腿交著，眉間掛著點不耐煩，顯然是礙著長輩面子坐那兒。
一邊是精心打扮彈琴的女人，一邊是頭髮炸毛抱著抱枕的秦婉楨。
她腦子還在發懵，嘴裡乾巴巴蹦出一句：「嗨……早上好。」
女人指尖一頓，面對突然出現的女孩心中微微詫異，卻仍舊抬頭，朝對方淺淺笑了笑。
秦婉楨渾身不自在，尤其是傅禮那道視線，跟釘子似的釘過來，嘴角還帶著笑，明晃晃在笑話她這副鬼樣子。她臉唰地熱了，話都沒說完，半句「我先……取洗漱」丟在空氣里，轉身就跑回房間把門關上了。
沈曼茹抬眼看了看樓上，轉向溫欣，語氣平穩：「溫小姐，這是傅禮的表妹秦婉楨，剛畢業不久，性子靦腆。」
溫欣點頭，得體地笑了笑：「原來是表小姐，不知道家裡還有人，不然該多備份禮物的。」
沈曼茹笑意深了些，示意她繼續彈。
溫欣指尖剛落上琴鍵，目光卻不動聲色往傅禮那邊掃了一下，想看他什麼反應。傅禮壓根沒抬頭，手裡翻著個金屬打火機，一簇小火星滅了又亮，滅了又亮，純粹在走神。
……
臨近午飯，秦婉楨還縮在房間沒出來。
早上那畫面她想想就頭皮發麻，恨不能把自己埋被子裡一天。抱著膝蓋枯坐半晌，磨蹭了半天，實在躲不過三餐，才硬著頭皮下樓。
正餐還未備好，她獨自站在樓梯口，正懊惱自己下來早了，溫欣就笑著朝她迎了上來：「是表小姐吧？你好，我是溫欣。」
秦婉楨點了點頭，禮貌回應。
溫欣笑盈盈地問：「聽說你是學珠寶設計的？」
秦婉楨「嗯」了一聲。
溫欣立刻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項鍊，一套耳墜手鍊配得齊整，珠光溫潤。她把下巴微微抬了抬：「那你可否幫我看看這套怎麼樣？你是專業的，跟我說說。」
秦婉楨目光在項鍊上停了兩秒，如實道：「嗯……這珠子成色挺好，圓潤均勻，光澤也夠。款式是復古經典路子，低調但襯人，沒什麼多餘花哨，跟溫小姐氣質很搭。」
沒人注意到，沙發那邊的傅禮手裡的打火機停了一下。他目光慢慢收攏，朝這邊看了一眼。
溫欣聽完高興得很：「我戴了好多年了，這是二十歲我媽送的，我就只知道好看，說不出你那些門道。你太專業了。」
秦婉楨被她誇得有些不自在。
溫欣又問她：「你跟傅禮表哥，表兄妹處了多少年了？我看著你們感情很好。」
秦婉楨愣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答。多少年？她好像從沒認真數過……
「十二年。」誰都沒料到，一旁安靜的男人忽然開口接過話頭。
兩名女子同時轉頭望向他，而「十二年」一入耳，秦婉楨的視線猝不及防與男人相撞——視線猛地撞上，她心頭一跳，慌亂地移開目光。
溫欣率先回神感嘆：「……都十二年了，也太讓人羨慕了。你們表兄妹的感情也太好了吧。我小時候家裡也有表哥表姐，可從來沒有這麼長久親近的相處，一直都特別羨慕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羈絆。唉，說來也可憐，我家中就我一個孩子，父母十分疼我……」
「什麼時候開飯？」傅禮忽然開口打斷問道。
旁邊傭人趕緊答還得等會兒。傅禮扯了扯領口，滿臉不耐煩。
沈曼茹正好從外面打完太極進來，掃了一眼廳里情形，笑著招呼幾句，側頭對秦婉楨說：「楨楨，你起來了，剛好你陪我上廚房看看，你不是說那雲朵奶酥很好吃嗎，剛好我們趁此機會去問問配方。」
秦婉楨心頭一松，立馬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正要邁步，門口傳來個爽快的聲音：「哎喲，我是不是來得不巧？這麼熱鬧。」木斯衍大步跨進來，笑得一臉燦爛。
傅禮嘴角悄悄勾了勾，放下打火機：「來得正好，我們和溫小姐聊得投機，唯獨你們兩人還不認識，你們坐下好好聊聊。」
溫欣臉上那點不自在一閃而過，但依舊維持溫婉得體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你好，我是溫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