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不配為人父
臘月二十八,林清昭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就拖著箱子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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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聿送她到地下停車場,一路上都在囑咐「到了給我發消息」「箱子重不重」「奶奶那邊缺什麼你提前跟我說我買了帶過去」。
林清昭被他念得耳朵起繭,明明他比自己小那麼多,怎麼弄得跟個老爹一樣。
印象里的姐弟戀不應該是這樣的呀!!!
本來她還想著叮囑他自己要好好吃飯,懶得做就回爺爺奶奶家那邊吃,少吃點外賣。晚上別熬夜,早點睡。
結果他把自己要說的都說了個遍。
下到停車場,林清昭伸手把他嘴一捂:「喬聿,我就回去過個年,前後加起來不超過十天。你消停會兒行不行。」
喬聿被她捂著嘴,笑著把她手扒拉下來。
「嗯,不說了。你到了給我發個消息。路上開慢點,別玩手機。累了就停車休息,反正不趕時間。我給你買的點心給你包里了,餓了記得吃…」
「知道啦知道啦喬哥。」
東西放進後備箱,林清昭鑽進駕駛室,發動車子。
明明只分開兩三天而已,喬聿一副要異地戀的模樣,就差把「捨不得你」幾個字寫在額頭上了。
但說實話,他這幅模樣真讓林清昭心弦為之一動。
臨走之際,她把車窗搖下來,探出半個腦袋。
「喬聿。」
「嗯?」
她勾了勾手指。喬聿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他嘴邊:「張嘴。」
喬聿老老實實張開嘴。
林清昭把糖塞進他嘴裡,沖他俏皮一笑:「別太想我。」
喬聿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嗯,不想。」
林清昭摸了一把他的臉蛋,這才笑著把車窗搖上去。
車子出地庫之前,她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喬聿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兜里。
她只覺得心裡軟軟的。
這人怎麼這樣啊,什麼都寫在臉上,什麼都往外掏,一點不帶藏的。
她嘴上嫌他囉嗦,可她知道,肯這麼笨拙地對她好的人,還真沒幾個。
這份好,她認了,也想好好留住。
眼看都要出地庫了,她忽然停下車,推開車門下來。
「怎麼了?」喬聿站在原地。
「忘了點東西。」林清昭走到他面前,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這個忘了。」
喬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地庫里的燈光冷白,喬聿慢慢往電梯走。
剛才耳邊還是林清昭說話的聲音,這會兒一下子靜下來,只覺得空落落的。
他們確定關係之後幾乎天天黏在一起,他早就習慣一轉頭就能看見她。
不過才剛分開,他就開始想她了。
不過還好,就幾天而已,大年初一他就過去找她了。
回到家,喬聿含著糖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機擱在茶几上,翻到通訊錄,想了想,撥了個號碼。
「喂,是山水景區管理處嗎?我姓喬,之前跟你們聯繫過的。對,那個戲台,能不能幫我重新搭一下?儘量還原。」
「還有,那天上午的遊客多不多?能不能清一小塊地方出來給我?……行,費用你報個數,我轉你。」
林清昭回到梵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覃鳳英早就在村口等著,看見孫女從車上下來,趕緊迎了上去,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林清昭挽著奶奶胳膊往家走,路上跟她說喬聿初一過來。
奶奶聽了點點頭,又問了一遍:「那孩子比你小几歲來著?」
「六歲。」
奶奶腳步頓了一下,又接著走:「六歲就六歲吧。人好就行。你爺爺當初也比我小兩歲呢,一輩子不也過來了。」
走了兩步,老太太又嘀咕起來:「當初你說小喬去京市了,不回來了,讓我別念叨。我還可惜了好一陣呢。那孩子多好,頭一回來就知道幫我搬煤球,眼裡有活兒,吃飯也不挑……」
林清昭聽著,心裡也柔軟。
那會兒她跟奶奶說「別念叨了」的時候,語氣灑脫得很,好像真放下了。
可奶奶這聲「可惜」,倒把她那點嘴硬照得清清楚楚了。
「初一真來啊?」覃鳳英似乎不太相信一樣,又問了一遍。
她滿意小喬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她沒在小喬臉上看到過絲毫的嫌棄。
不嫌棄昭昭家是農村的,也不嫌棄家裡還有個老太婆拖後腿。
不像以前那個小周,每回來都跟個大爺似的,往堂屋裡一坐,茶要端到手上,飯要盛好放面前。
那個小周雖然嘴上不說嫌棄,但覃鳳英看得出來。那眼神掃過院子裡的雞籠、灶台上的油煙,跟看什麼髒東西似的。
「真的來。」林清昭說。
覃鳳英斜她一眼,笑得無比燦爛,沒再多問什麼了。
梵城離深市不過三小時車程,冷得卻像隔了一個省。
深市冬天最多是陰冷,濕氣重,但溫度不算低。
梵城不一樣,山裡的冷是乾冷,風颳過來像小刀子。
林清昭一下車就被山風灌了個透,趕緊從箱子裡翻出羽絨服套上。
覃鳳英在旁邊笑她:「深市待久了,不抗凍了。」村口往上看,山頂還掛著零星的雪。
林清昭放下箱子,先去了趟院子。
大黃被拴在廊檐底下,聽見腳步聲,從狗窩裡鑽出來,尾巴搖得飛快。
「奶奶,怎麼把它拴起來了?」
覃鳳英說:「村里最近不太平,有幾家的狗丟了。我就把它拴著,放心些。」
原來如此。
林清昭蹲下來,解開繩子。大黃立馬湊過來,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
「給你帶了個新窩。」
她把那個新狗窩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廊檐底下,「以後睡這個,那個舊的太薄了。」
大黃湊過去聞了聞,轉了兩圈,像是能聽懂一樣,真就趴進去了。
林清昭蹲在旁邊,摸了摸它的頭:「舒服吧?」
大黃舔了一下她的手。
院子裡曬有臘肉跟臘腸,山間風輕輕刮著,年味已經很濃了。
院牆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飄進來:「爸爸,我想換一輛自行車行不行?我那輛太破了,同學都笑我。」
「行啊。」一個男人的聲音,「等過完年爸帶你去挑。」
「真的?那我要粉色的!」
「粉色就粉色。」
父女倆說著走遠了,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林清昭蹲在廊檐底下,抬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只看到兩個背影,一大一小,手牽著手。
她收回目光,摸了摸大黃的頭,輕輕彎了下嘴角。
也就是在這時,家裡的座機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
覃鳳英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嘆了口氣,這個時間點打來的,不用接她都能猜到是誰:「是你爸。」
說著,她便過去按下免提鍵。
「餵。」
「媽,是我。宗平。今年我就不回去了。這邊有點事,走不開。」
「什麼事走不開?過年都不回來?」
「就……朋友這邊有個活動,讓我幫忙張羅一下。媽,你跟我閨女說一聲,讓她別等我。」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清潤又溫和,很是悅耳,是天生自帶書卷氣的那種嗓音,哪怕隔著聽筒,也能聽出幾分溫柔跟散漫。
是林宗平沒錯了。
這個人讀了一輩子書,寫得一手好字,年輕時候是遠近聞名的俊朗文藝青年。
林清昭這張無可挑剔的臉,就是隨了他。
可偏偏,這人這輩子最缺的就是擔當。
他年輕時靠父母,中年靠女人,一輩子浪漫散漫,吃軟飯、圖自在,活得輕飄飄的。
覃鳳英聽那頭說了兩句,淡淡道:「沒事,年年都這樣,我早就習慣了。你在外頭顧好自己就行。」
幾句簡單應答後,覃鳳英就掛了電話。
她回頭看向院中的林清昭,輕輕嘆口氣:「你爸,今年又不回來過年了。」
林清昭臉上沒什麼波瀾,甚至一點意外都沒有。
「他是不是又跟著那位阿姨出去旅遊了?」林清昭隨口問。
「嗯,說是南方那邊暖和。」覃鳳英苦笑,「你爸這人,一輩子就這德行了。也不知道到底隨了哪個。」
林清昭笑得無所謂,摸了摸大黃的耳朵。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早都想通了。
對於這個父親,她已經不抱任何期盼,所以亦不會浪費任何情感在他身上。
她早都不怨他了,也不恨他。
客觀來講,林宗平並不是壞人,只是不配做父親而已。
他給了她一副好看的皮囊、清冷文藝的骨相,卻從來沒有給過她一個安穩的家。
她也早就忘記父愛是什麼樣子的了。
別人的童年有父母遮風擋雨,她什麼都沒有。她的父親是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一次次逃離家庭,逃避責任。
林清昭這張臉就是隨了他,也難怪王琪芝會連帶著她都一起討厭。
討厭就討厭吧,她真的無所謂了。
風從山頭吹下來,乾澀冰涼,隔壁家在大掃除,傳來一家人的歡聲笑語。
年味越熱鬧,林清昭心裡反而越平靜。
人跟人終究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喜歡一家團圓,熱熱鬧鬧的。
但有人的卻天生喜歡漂泊。
沒關係的。林清昭告訴自己,二十幾年了不都過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