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不能拖累她
另一邊,北城郊外的一棟別墅里。
阿勁將掛斷的手機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賀宗晏坐在沙發上,黑沉沉的眸子失了焦距,空洞地看著前方,董醫生正將銀針扎入他頭部的穴位。
「賀先生,您的體內毒素已經完全侵蝕了視神經,針灸恐怕已經很難再讓您恢復了。」
賀宗晏放在膝蓋上的手蜷縮了一下。
昨天下午他本打算早點回家,可在回去路上視線一點點模糊,最後徹底陷入黑暗。
一開始他還抱著僥倖,以為和之前幾次失明一樣,只要去董醫生那裡扎個針,最多一個多小時就能恢復。
可他等了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一直等到深夜,眼前依然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才明白,這一次,老天爺沒有站在他這邊。
董醫生很快聯繫到了薄妄,他收到消息沒多久就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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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親耳聽到董醫生說或許會成為永久性失明時,薄妄火氣一下子衝到頭頂,轉身就要往外沖。
「攔住他。」
聽到賀宗晏的話,阿勁快步上前把薄妄攔了下來。
「賀宗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徹底看不見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讓我去找她?現在唯一的辦法只有告訴宋瀅,說不定她身上還有辦法能幫你。」
薄妄恨鐵不成鋼,「你還打算一個人扛到什麼時候?」
賀宗晏微微側過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薄妄,你今天踏出這個門,我們從此不再是兄弟。」
薄妄那一步終究還是沒有踏出去,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了解賀宗晏的性子,說到做到。
一股悶氣堵在胸口,薄妄一腳踹翻旁邊的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好,我不去。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就這樣硬扛?」
在失去視覺之後,賀宗晏的聽覺變得格外敏銳,薄妄急促的呼吸和壓抑的怒火,他聽得一清二楚。
「商會的事我已經交給了傅臨川,他有能力擔起責任,賀岐桉已經從瑞士回國,我會讓他接手賀氏。」
薄妄苦澀地笑出聲:「賀宗晏,你把賀家、商會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噹噹,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
「失明只是開始,接下來毒素持續侵蝕,可能會失憶,會越來越嚴重,甚至……」
薄妄喉嚨發緊,「你連命都不要了?」
賀宗晏安靜聽著,沒有回答。
他比誰都想要活下去。
他想看著宋瀅的工作室慢慢做大,想陪她去泉州簪花,想陪她看很多場雪,想和她有很長很長的以後。
可現在他連自己什麼能恢復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下一次發作會不會直接忘記宋瀅,忘掉他們之間所有的事情。
正因為看不見,他才更加冷靜。
他必須趁著自己腦子還清醒,把所有事情安頓妥當,替宋瀅掃清所有隱患。
「我已經安排好了,所有失明和腦神經的頂級專家都在這了,如果治不好……」
他頓了頓,「我會在徹底忘記她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結束。」
「我不能拖累她。」
薄妄看著他,心口又酸又堵,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等外面天色徹底暗下,賀宗晏才讓阿勁陪著他悄悄回了莊園。
夜色沉得徹底,北城的初雪落了整夜,簌簌敲打著落地窗。
賀宗晏的車停在莊園外,勞斯萊斯色安靜蟄伏在漫天風雪裡,直到主臥那盞透出暖黃光暈的窗戶徹底暗下。
「先生,太太睡了。」
「嗯,上去吧。」
家裡所有傭人都被阿勁提前支開,偌大的賀家莊園,此刻除去樓上熟睡的宋瀅,空空蕩蕩。
車門推開,凜冽的風雪瞬間灌了進來,裹挾著刺骨的寒意。
阿勁扶住他的胳膊,「先生,慢點。」
賀宗晏任由阿勁扶著,一步步走向這個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這條路他走了無數次,從少年到而立,可今夜,熟悉的歸途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陌生囚籠。
推開門,暖氣撲面而來。
他剛邁出兩步,鞋尖忽然踢到了一個輕飄飄的東西。
賀宗晏身形微頓,下意識垂眸,眼前依舊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喉間發澀,「是什麼?」
阿勁看著腳邊滾落的奶白色氣球,看著滿廳浪漫的布置,鼻尖一酸。
他強壓下眼底的酸澀,彎腰撿起那個東西,放進賀宗晏的手裡。
「先生,是一個白色氣的球,上面有一個馬克筆畫的笑臉。」
賀宗晏手指摩挲著那層薄薄的橡膠,腦子慢慢里勾勒出了這個氣球的模樣,嘴角彎了下。
阿勁扶著他往裡走,一點點給他描述著眼前的景象。
「客廳里掛了特別多氣球,太太還買了彩帶掛著,牆上貼了『生日快樂』四個字母裝飾,旁邊還粘了好多小星星和笑臉的貼紙。」
「太太早上還去花店挑了一束白玫瑰和洋桔梗,就插在茶几上的花瓶里。」
賀宗晏靜靜站在原地,風雪從門口縫隙鑽進來,吹動空氣里殘留的花香,絲絲縷縷,縈繞鼻尖。
他能聞見花香,能聽見外面雪落下的聲響,能感受到室內的暖意,能碰到腳下滾落的氣球。
唯獨看不見。
三十年了,這座房子見證了他所有的年少輕狂,曾以為這輩子這裡只會是他孤身一人的棲息地,直到宋瀅來了。
是她,第一次把煙火帶進這座荒蕪多年的房子,讓這裡終於有了家的模樣。
這是他們領證婚後,第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生日。
可偏偏,他瞎了。
賀宗晏胸腔一緊,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堵得他呼吸都微微發顫。
他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株強忍風雪的寒松,將所有翻湧的痛苦死死壓在心底。
「扶我過去坐。」
「好的。」
阿勁忍著心酸,小心翼翼攙扶著他走到餐桌旁的座椅上落座。
過了片刻,阿勁端著一個盤子走過來,輕聲說:「先生,周叔說這是太太親手做的冰淇淋蛋糕。剛才您沒回來,太太自己切了一點吃,現在還剩大半個。」
「長什麼樣?」
「是一個甜甜圈形狀,上面灑了抹茶粉,放了抹茶巧克力和堅果……」
阿勁仔仔細細地描述著,賀宗晏靜靜地聽著。
漆黑的眼底沒有任何光亮,可那片看不見的眼眸深處,早已翻起滔天酸澀。
「拿給我。」
阿勁紅著眼眶,將切好的一大塊冰淇淋蛋糕遞到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