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深深地彎腰
賀宗晏接過勺子,挖了一大塊送進嘴裡,奶香混著抹茶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化開。
宋瀅知道他平時不愛吃太甜的東西,所以特意挑了這個口味。
可他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此刻蔓延在口腔里的苦,到底是因為這抹茶,還是因為心裡已經滿溢出來的絕望。
吃進去明明是甜的,可咽下去的時候,卻順著喉嚨一路燒灼到胃裡,化作了徹骨的酸,密密麻麻的疼,就像是無數根針扎進五臟六腑。
阿勁站在一旁,心疼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賀宗晏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在阿勁的指引下,摸索著上樓,走進臥室。
他沒有開燈,光亮對他沒有意義,反而很容易被宋瀅發現不對勁。
他借著記憶摸到床邊,躺上去把熟睡的宋瀅摟進懷裡。
只有這一刻,在這無邊的黑暗中,他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他抱著她,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眼淚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無聲地砸進了她的髮絲里。
就這一晚,他在心裡絕望地祈求,祈求上天高抬貴手。
一夜無眠。
直到耳畔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聲。
是上來前阿勁給他調好的鬧鐘。
生怕驚擾了懷中熟睡的人,賀宗晏摸到手機關了震動。
房間重歸安靜。
賀宗晏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鬆動了些許。
還好,他還記得她。
賀宗晏輕輕鬆開環著宋瀅的手臂,下床後摸索著往門口走。
臨走前他最後回望了一眼床的方向,儘管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阿春留在莊園,只帶上阿勁,天還沒亮就趕往了西郊的私人別墅。
別墅書房內,董醫生身旁站著幾位國內外頂尖的各個學科專家,都是賀宗晏這段時間重金悄悄找來的。
「賀先生,根據目前的會診結果,毒素已經全面侵蝕了視神經。我們嘗試的幾種靶向清毒方案,風險都極大……」
「成功率有多少?」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不足百分之十。」
一位專家嘆了口氣,「而且,即便手術成功,也極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腦部損傷。您的記憶……」
「夠了。」
賀宗晏攥著平安符的手緊了又緊,他清楚自己沒多少時間了。
沒人說得准下一次惡化會在什麼時候,也沒人能保證他還能清醒多久。
他必須趁著自己還算清醒,尚能掌控一切的時候,把所有後路都替宋瀅鋪好。
「我只有半個月的時間。」
儘管視線全無,可賀宗晏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依舊無聲地在房間蔓延開來。
「先採用保守治療,不惜一切辦法先讓我的視力恢復。這段時間,你們把詳細的手術方案整理出來給我確認。」
房間裡的專家們面面相覷,一個老教授跳出來反對。
「賀先生,我們不贊成這個治療方案。」
「您的失明是由體內未知毒素長期積累引起的,如今視神經已經嚴重受損,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刻進行全身清毒。
如果一味地用藥去強壓眼部神經換取短暫的視力,極有可能會加速毒素向大腦蔓延,到時候……」
「到時候我會徹底變成一個廢人,或者直接死,對嗎?」
賀宗晏平靜地接過了他的話。
老教授語塞。
「你們搞清楚毒素的具體成分了嗎?」賀宗晏冷冷反問。
眾人陷入了沉默,那份香囊里的成分太過古怪,缺了最核心的藥引,他們連毒理分析都無法完成,更別提清毒了。
賀宗晏垂下眼睫,輕輕轉動著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手術的事再議,先按我說的做。」
醫生們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急得直嘆氣,卻又無可奈何。
這位可是北城隻手遮天的賀會長,誰敢忤逆他的決定。
大家只能默認他的選擇。
賀宗晏見沒人反駁,抬手往邊上示意了下,阿勁立刻上前準備帶他離開。
走到門口時,賀宗晏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那雙沒有焦距的黑眸憑著記憶中的方向,朝著滿屋子專家的位置看了過去。
醫生們以為他還有指示要下達,正準備洗耳恭聽。
然而下一秒,他們卻看到那位曾經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的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攥著衣角,突然朝著他們的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辛苦各位,這半個月,還望各位盡力為我救治!」
那些從世界各地被重金請來的專家們,震驚地愣在了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深深彎腰的男人。
來之前,他們只知道僱主財大氣粗,可此刻,看著這個本該風光無限高高在上的男人,被病痛折磨得向人折腰。
向來只有別人向他低頭的賀宗晏,那個即使瞎了雙眼依然壓迫感十足的掌權者,在乞求他們,給他再多爭取一點點時間。
「賀總,您這……」
董醫生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大步衝上前扶住賀宗晏的胳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您快起來,我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使命,我們一定會盡力的。」
其餘的專家如夢初醒,也紛紛圍攏過來。
「賀先生,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拼盡全力的!」
「Mr. He,we will do our best,I promise you。」
「必ず、お力になります。」
房間裡響起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語言,不同的膚色不同的口音,最後卻匯聚成了同一個堅定的答案:「請相信我們。」
阿勁死死咬著牙,攙扶著重新直起腰的賀宗晏,只覺得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冰涼刺骨。
……
距離賀宗晏出差已經快過去一星期了。
家裡少了個人,冷清了不少。
晚上,宋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枕邊空蕩蕩的,少了熟悉的懷抱,心裡也跟著空落落。
以前一個人睡了二十多年,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孤獨,可才和賀宗晏在一起沒多久,這男人不僅霸占了她的半張床,還顛覆了她二十多年的習慣。
人的依賴,原來真的無聲無息,猝不及防。
突如其來的悵然堵得她心口發悶。
她嘆了口氣,拿起手機,翻著這幾天他們的聊天記錄。
賀宗晏:【吃晚飯了嗎?】
宋瀅:【吃了,王廚今天做了菠蘿排骨,雖然很好吃,但還是差我三分。】
賀宗晏:【嗯,看來王廚還要多進步。】
宋瀅:【謙虛,低調。】
賀宗晏:【晚上早點睡,別踢被子。】
宋瀅看著屏幕上的聊天記錄,鼻尖有些泛酸。
她滑動著,看著這些天的聊天記錄。
越看越想他。
她看了看時間,馬上九點半了,他應該忙完了吧?
想著,再也忍不住,指尖一點直接撥了視頻通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