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心亂如麻


  就是怕。

  怕婚姻不可靠,怕再被傷害。

  定遠侯府是何等顯赫的門第,老夫人、各房叔伯,誰能容得下一個帶孩子的下堂婦坐上正妻之位?

  若是日後蕭景湛的新鮮勁過了,面對家族的重壓,他還能如今日這般堅定嗎?

  蘇茶揉著生疼的額角,心亂如麻。

  思慮良久,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快步走出了大堂。

  定遠侯府,東院書齋。

  

  屋子裡沒有點多餘的炭火,窗戶微開著一條縫隙,冷風灌進來,顯得分外冷清肅穆。

  案頭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北境送來的軍防圖和邊關急報。

  蕭景燃一身玄色常服,身形如松,正執筆在輿圖上勾畫著什麼。

  燭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線條凌厲如刀削,深邃的眸子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凝與孤冷。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雷山推開門,低聲回稟。

  「將軍,蘇娘子來了,在門外候著。」

  蕭景燃落筆的手微微一頓,硃砂在白紙上染出一點殷紅。

  他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波瀾。

  「請她進來。」

  門帘掀起,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氣夾雜著外頭的冷風湧入屋內。

  蘇茶摘下兜帽,髮髻上還沾著未融化的雪花,雙頰被凍得微白。

  蕭景燃放下毛筆,起身走到茶案旁,親手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過去。

  「大雪天的,怎麼親自過來了?鋪子裡有事?」

  他的聲音低沉厚重,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蘇茶接過茶盞,指尖觸碰到滾燙的瓷杯,僵冷的身體稍稍回暖。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侷促地避開蕭景燃審視的目光。

  在沉穩狠厲的蕭二爺面前,她向來藏不住心事。

  「二爺,你說我該怎麼辦?」

  蘇茶捧著茶杯,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掩蓋。

  蕭景燃眸光微斂,打量著她微紅的眼眶和糾結的神色,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景湛去找你了?」

  蘇茶一愣,隨即苦笑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這位執掌大軍的定遠將軍。

  「他讓我嫁給他。」

  蘇茶垂著眼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二爺也知道我的底細,我是個被休棄的棄婦,還帶著個女兒。這京城裡多少名門淑女等著嫁進侯府,三爺這般行事,只會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蕭景燃看著她低垂的頭顱,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景湛是真心的,你可以考慮考慮。」

  蕭景燃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他雖然行事魯莽,在京城掛著紈絝的名頭,但骨子裡隨了我父親的脾氣。一旦認定了誰,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蘇茶搖了搖頭,手指死死扣著茶盞邊緣,骨節發白。

  「我知道,但是我怕。」

  她猛地抬起頭,眼底蓄著一層水霧,那是她極少在人前展露的脆弱。

  「我怕高門大院的勾心鬥角,我怕新鮮勁過了之後的一地雞毛,我更怕月兒將來在府里受盡白眼和冷落。二爺,我好不容易才靠自己的雙手掙來如今安穩的日子,我不敢拿命去賭。」

  蕭景燃定定地看著她。

  燭火跳躍,映照在女人的眉眼間。

  那一雙清澈卻倔強的杏眼,在泛紅的眼眶襯托下,隱隱透著一股刻在骨子裡的高傲與隱忍。

  那張臉,與他記憶深處那個多年未見、本該嬌貴無比的葉家嫡女,在這一瞬間徹底重疊。

  蕭景燃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垂在廣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緊。

  這些日子派暗衛在順天府與葉府之間順藤摸瓜查出來的那些線索,在這一刻終於徹底串聯了起來。

  當年葉夫人掉包死嬰,真千金流落農家,後來被接回京城卻受盡冷遇,轉頭被推出去替嫁秦家……

  難怪她懂得那麼多高深神妙的推拿施針之法,難怪她落魄至此脊梁骨依然挺得筆直。

  她根本不是什麼粗鄙農婦,她才是葉家名正言順、卻被惡人奪去一切的大小姐。

  蕭景燃眼底的殺機一閃而逝,隨即化作濃烈深沉的憐惜。

  他邁開長腿,走到蘇茶身前半步站定。

  高大的身形擋住了窗外灌進來的刺骨冷風,將她整個人護在暖黃的燭光之下。

  蕭景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沉靜如淵,透著鐵血山嶽般的厚重。

  「怕什麼,有我們給你撐腰。」

  低沉的聲音在大雪紛飛的夜裡擲地有聲。

  「侯府內宅由我母親和大嫂掌管,沒人能給你氣受。至於外面的風言風語……」

  蕭景燃薄唇勾起一抹極冷硬的弧度。

  「本將手裡的十萬定遠軍刀刃,不是吃素的。」

  蘇茶聽著這霸道護短的話語,心頭猛地一顫,眼眶泛酸。

  書房裡寂靜無聲。

  窗外的飛雪還在撲簌簌地下著,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捲動案頭的宣紙。

  蘇茶捧著手裡滾燙的茶盞,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定遠軍十萬兵馬。

  整個大燕朝,誰不知道蕭景燃的這柄刀有多硬。

  他竟然當著她的面,說出這般近乎逾矩的狂妄諾言。

  蘇茶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慌亂,斂衽行了一禮。

  「二爺言重了。我不過是個尋常商婦,哪裡當得起二爺這般看重。」

  蕭景燃垂眸看著她,沒有接話。

  那雙冷硬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芒。

  蘇茶只覺得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正要尋個由頭告辭。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踉蹌雜亂的腳步聲。

  「二哥!二哥你在不在屋裡!」

  蕭景湛那大嗓門隔著門板傳了進來,帶著濃濃的醉意與舌頭打卷的含糊。

  門外的雷山想要阻攔。

  「三爺,將軍在談正事……」

  「滾開!別攔著小爺!」

  「砰」的一聲,厚重的房門被人一把重重推開。

  蕭景湛渾身酒氣熏天,懷裡死死抱著兩個白瓷酒罈子,歪歪斜斜地撞了進來。

  蘇茶心頭一緊,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怎麼也沒想到蕭景湛會突然跑到東院來。

  若是讓他看見自己深更半夜在蕭二爺的書房裡,以這混世魔王的脾氣,怕是當場就要鬧翻天。

  蕭景燃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在蕭景湛抬頭的電光石火之間,蕭景燃長臂一伸,一把攥住蘇茶纖細的皓腕。

  大掌滾燙如鐵。

  蘇茶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他扯著後退了數步,直接推進了書案後頭那扇沉香木雕花九峰屏風內。

  「待在裡面,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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