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半夜發什麼瘋?
耳畔掠過男人壓得極低的沙啞氣音。
屏風後頭是一處狹小的暖閣,裡面擺著軟榻和炭盆。
蘇茶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如擂鼓一般。
透過屏風鏤空的雕花縫隙,她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間的動靜。
蕭景燃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隨手扯平了微亂的袖口。
蕭景湛跌跌撞撞地撲到了桌案前,隨手把一個酒罈子重重頓在黃花梨木桌上。
酒水濺了出來,灑在北境軍防圖的邊角上。
蕭景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大半夜發什麼瘋?」
蕭景湛一屁股癱坐在太師椅上,頭上的紫金冠都歪了,幾縷碎發散亂地垂在額前。
他仰起頭,抓起剩下的那壇烈酒,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幾大口。
殷紅的酒液順著他修長的脖頸一路滑進衣領,濡濕了大片暗紅的錦緞。
「二哥……我心裡難受。」
蕭景湛打了個酒嗝,眼眶通紅一片,平日裡神采飛揚的桃花眼此刻滿是茫然與挫敗。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嘴角,聲音發顫。
「蘇茶為什麼不答應我?」
「我哪裡不好?」
躲在屏風後的蘇茶,指尖猛地扣緊了袖口。
她看著外頭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紈絝少爺,此刻像個被遺棄的孩子一樣癱在椅子裡,心口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蕭景燃邁開長腿走上前,伸手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酒罈子。
「砰」的一聲,酒罈被重重擱在桌角。
「你別喝了。」
蕭景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親弟弟,語氣冷肅。
「蘇茶不是不喜歡你,是怕。」
蕭景湛愣了一下。
他猛地撐著桌子站起來,身形晃了兩晃,眼裡滿是不解與委屈。
「怕什麼?我又不會欺負她!」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因為激動,額頭上青筋暴起。
「小爺疼她都來不及!我連侯府的爵位都可以不要,我就想八抬大轎把她娶回來,捧在手心裡護著!」
「她想要開鋪子,我就給她當掌柜當打手;她想要銀子,我名下的莊子鋪面全寫她的名字!」
「她到底在怕什麼啊!」
蕭景湛的聲音在大雪紛飛的夜裡迴蕩,帶著歇斯底里的執拗。
屏風後,蘇茶垂下了眼帘。
眼眶隱隱有些發熱。
她不是鐵石心腸,蕭景湛這份毫無保留的赤誠,字字句句都像滾燙的烙鐵,燙得她心尖發顫。
可深宅大院的現實,遠比少年人的熱血要殘酷得多。
蕭景燃看著眼前爛醉如泥的幼弟,面色依舊沉冷如水。
「她被休過一次,有陰影,你給她點時間。」
蕭景燃的聲音極沉,極穩,像是在對蕭景湛說,又像是說給屏風後的那個人聽。
「秦守一傷她太深。她帶著孩子流落街頭的時候,受盡了世態炎涼。」
「高門大院對她而言,不是享福的地方,是能吃人的牢籠。」
「你若真想護著她,就收起你那些毛手毛腳的混帳脾氣,別逼她。」
蕭景湛眼裡的焦躁漸漸平復了些許,但眼底的執念非但沒散,反而更濃。
「我知道,但是我等不及了。」
蕭景湛低下頭,雙手插進凌亂的發間,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二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太能幹了,太扎眼了。」
「月子坊名氣越來越大,京城裡那些權貴、那些年輕公子哥,一個個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我怕我一眨眼,她就被別人搶走了……」
聽著這番毫無防備的孩子氣話語,蕭景燃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
他抬手,在蕭景湛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掌力沉雄,帶著軍人特有的力量。
「你急什麼,她又跑不了。」
蕭景燃冷冷吐出一句話。
「長寧街在侯府眼皮子底下,京城裡有本將和大哥坐鎮,誰敢打她的主意?」
蕭景湛被按得身子一矮,茫然地抬起頭,眨巴了一下通紅的眼睛。
「也是……」
他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語般念叨了一句。
「她在這兒扎了根,她弟弟還要趕考,她娘還在京城,她確實跑不了。」
酒勁涌了上來,蕭景湛的身子軟軟地滑倒在太師椅上,腦袋一歪,嘴裡嘟囔了兩句含糊不清的胡話,竟然就這麼沉沉睡了過去。
書房裡終於重新歸於寧靜。
蕭景燃從衣架上扯過一件厚實的披風,扔在蕭景湛身上,將他整個人裹住。
隨後,蕭景燃轉過身,目光越過書案,落在那扇九峰屏風上。
「出來吧。」
蘇茶抿著唇,從屏風後緩緩挪出步子。
她神色複雜,垂著頭不敢看蕭景燃的眼睛,耳根後頭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
剛才兄弟倆的對話,她一字不落全聽了進去。
這等隱秘的心思當面被拆穿,讓她窘迫得無地自容。
「三爺他……醉得厲害。」
蘇茶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蕭景燃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戶。
外頭的冷風呼嘯而入,瞬間吹散了滿屋子刺鼻的酒氣。
他背對著蘇茶,挺拔的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透著一股孤絕的肅殺。
「景湛的話,你不用往心裡去。」
蕭景燃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碎。
「你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侯府是你的靠山,不是困住你的籠子。」
蘇茶心頭一顫,抬眸看向男人的背影。
這一刻,眼前的蕭景燃與記憶中那個在沙場上屠城滅國的羅剎將軍截然不同。
他身上那股鐵血山嶽般的氣度,竟給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多謝二爺提點,蘇茶明白了。」
蘇茶福了福身。
「時辰不早了,我先回鋪子,月子坊夜裡離不開人。」
蕭景燃轉過身,目光在她單薄的斗篷上落了一瞬。
「雷山在後門備了馬車,讓他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
「雪大,路上滑。」
蕭景燃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另外,京城最近不太平,晚上別一個人走夜路。」
蘇茶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是,二爺。」
她低著頭,快步退出了書房。
蕭景燃站在案前,看著門帘晃動後歸於平靜。
他緩緩收回目光,從袖中摸出一枚雕刻著繁複雲紋的舊銀鎖。
那是當年葉家嫡女出生時,長公主親自賜下的百歲鎖。
暗衛昨日在順天府胡同蘇李氏的枕頭底下查抄出來的拓本,與這枚銀鎖上的暗記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