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葛花解酒茶


  蕭景燃的眼神漸漸沉了下去,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銀面,周身殺機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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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家當年好大的狗膽。

  偷梁換柱,欺瞞皇家,將真正的金枝玉葉踩進泥淖里糟踐。

  這筆血債,定遠侯府遲早要替她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一夜大雪過後,第二日清晨的天空放了晴。

  瓦檐上的積雪在陽光照耀下泛著刺目的白芒,融化的雪水順著冰棱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安心月子坊門前的大青石板早就被夥計們掃得乾乾淨淨。

  前廳里炭火燒得極旺,藥香混合著安神香的清氣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蘇茶坐在櫃檯後,一邊撥弄著算盤,一邊核算著送去後廚的補氣血藥材。

  經過昨夜那一遭折騰,她幾乎一夜沒怎麼合眼。

  眼下帶著淡淡的烏青,神情卻依舊專注冷靜。

  門帘一掀,伴隨著環佩碰撞的脆響,一道修長的暗紅身影裹挾著外頭的寒氣跨了進來。

  蘇茶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下意識抬頭看去。

  蕭景湛穿著一身簇新的暗紅色織錦寶相花長袍,腰間繫著墨玉帶,頭戴紫金髮冠,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手裡轉著那把熟悉的玉骨摺扇,眉飛色舞,步履輕快。

  整個人容光煥發,神采奕奕,跟昨夜在東院書齋里痛哭流涕的醉鬼簡直判若兩人。

  若不是蘇茶親眼所見,幾乎要以為昨夜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大夢。

  「蘇掌柜,早啊!」

  蕭景湛大搖大擺地晃悠到櫃檯前,摺扇啪的一聲合上,俊美張揚的臉上揚起一抹燦爛至極的笑容。

  仿佛昨天那些歇斯底里的表白和宿醉全都不存在一樣。

  蘇茶收回視線,穩了穩心神,指尖在算盤珠上撥了一下。

  「三爺今天起得挺早。」

  蕭景湛雙手撐在櫃檯上,身子微微往前湊,笑嘻嘻地眨了眨那雙瀲灩的桃花眼。

  「那可不,昨夜睡得踏實,今天一睜眼就想著來給你搭把手。」

  靠得近了,一股淡淡的薄荷草藥味混合著極淡的宿醉酒氣隱隱飄了過來。

  顯然是出門前特意沐浴熏過香,想把身上的酒味遮蓋過去。

  蘇茶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眼角微不可察的紅血絲上。

  「三爺,你昨天喝酒了?」

  蕭景湛神色微微一僵,眼神有些心虛地飄忽了一下。

  但他很快乾咳了一聲,揉了揉鼻子,滿不在乎地揚起下巴。

  「喝了點,沒事。」

  嘴硬得很。

  蘇茶看著他那副強撐場面的模樣,心頭微動,無奈地暗自嘆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從身後的青瓷陶罐里舀出一勺曬乾的葛根和炒白芍,沖入滾燙的沸水,推到蕭景湛面前。

  「把這個喝了。」

  蕭景湛低頭看著冒著熱氣的粗瓷茶碗,愣了愣。

  「這是什麼?」

  「葛花解酒茶。」

  蘇茶語氣淡淡的,重新抓起毛筆在帳冊上圈點。

  「烈酒傷肝敗胃,你別喝太多,對身體不好。」

  蕭景湛眨巴了兩下眼睛。

  下一刻,那張原本裝模作樣的臉瞬間亮堂了起來,嘴角壓抑不住地往上翹,笑意從眼角一直漫到了眉梢。

  他一把端起滾燙的茶碗,完全不怕燙似的捧在手心裡,身子直勾勾地往前傾。

  「你關心我?」

  聲音清亮,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瑟與歡喜。

  蘇茶翻帳本的手指微微一頓,耳根悄悄泛起一絲薄紅。

  她面不改色地垂眸看著帳目,聲音清冷克制。

  「我們是朋友,當然關心。」

  蕭景湛臉上的笑意猛地一僵,桃花眼微微眯了起來,有些氣惱地咬了咬後槽牙。

  「只是朋友?」

  蘇茶抬起頭,迎上他熾熱灼人的視線,神色坦然而平靜。

  「不然呢?」

  大堂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片刻。

  冬梅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擦著桌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景湛死死盯著蘇茶那張清麗絕倫的面龐,看著她眼底那抹毫不退縮的理智,胸口起伏了幾下。

  昨夜二哥在書齋里說的話,突然在腦海里響了起來。

  「她被休過一次,有陰影,你給她點時間。」

  蕭景湛眼底翻湧的躁意奇蹟般地壓了下去。

  他狠狠吐出一口濁氣,端起那碗苦澀的葛花茶,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全灌進了肚子裡。

  把空碗往櫃檯上一頓,蕭景湛揚起下巴,露出一個明亮而霸道的笑容。

  「行,朋友就朋友。」

  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領,摺扇在掌心一敲,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等你。」

  清清楚楚的三個字,重重砸在櫃檯上。

  蘇茶垂著眼帘,看著宣紙上的墨跡,指腹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摩挲,半晌沒有說話。

  大堂里安靜得只剩下算盤珠子的碰撞聲。

  蕭景湛那句「我等你」,擲地有聲地砸在青磚地上,像是帶著千鈞的分量。

  蘇茶低著頭,只當沒聽見。

  她手裡的狼毫筆在宣紙上頓了頓,穩穩噹噹劃下一道墨痕。

  蕭景湛也不惱,端著空了的茶碗,嘴角掛著那抹散漫又得意的笑,大馬金刀地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大有賴在這裡一整天不走的架勢。

  直到侯府的小廝滿頭大汗地跑進門,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蕭景湛才皺著眉頭站起身。

  「催什麼催,催命呢!」

  他沒好氣地罵了一句,轉頭看向蘇茶時,眉眼立刻軟了下來。

  「城外馬場有點急事,我先去處置。晚些時候給你帶東街的糖炒栗子。」

  說完,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大堂里總算恢復了清靜。

  蘇茶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面對蕭景湛那毫無保留的熾熱與執拗,她若是說心裡半點波瀾都沒有,那是假話。

  可她太清楚高門大院的深淺了。

  一個被休棄的婦人,若是真昏了頭以為能憑著一點少年的心悅跨進侯府大門,等待她的只有粉身碎骨。

  清醒一點,比什麼都強。

  臨近午時,長寧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一輛極為低調的青綢馬車,緩緩停在了安心月子坊的大門前。

  趕車的是侯府的親信隨從,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手腳麻利地搬下腳凳。

  門帘掀開,一道挺拔沉穩的身影從車內彎腰跨出。

  男人穿了一身天青色暗紋錦袍,外面罩著一件玄狐皮領的大氅。

  沒有穿官服,腰間卻繫著一枚極溫潤的羊脂白玉佩,通身氣度冷峻肅穆,帶著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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