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身子
正是定遠侯,蕭景恪。
前廳的幾個丫鬟小廝冷不丁瞧見這位大佛,嚇得手裡的抹布險些掉在地上,慌忙低頭退到兩側。
蘇茶原本正在翻看午間的膳單,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看見蕭景恪的瞬間,她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蕭景恪執掌吏部,每日公文堆積如山,向來深居簡出,極少會在青天白日裡踏足市井商鋪。
蘇茶放下手中的帳冊,快步從櫃檯後迎了出來。
她神色平靜,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
「見過侯爺。」
蕭景恪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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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面色雖有些蒼白,但眉眼清亮,步履輕捷,眼底的冷厲稍稍斂去了幾分。
「大病初癒,身子可大好了?」
男人的聲音低沉清冷,聽不出喜怒。
蘇茶微垂著頭,恭敬回應:
「托侯爺和府上的福,已經全好了,多謝侯爺掛心。」
蕭景恪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在大堂里掃視了一圈。
地龍燒得暖和,四處擦拭得一塵不染,博古架上碼放著規整的書冊藥盒,井然有序。
「地方打理得不錯。」
他言簡意賅地評價了一句。
蘇茶抬手引路:
「侯爺請內堂奉茶。」
「不必了。」
蕭景恪微微抬手制止,深邃沉靜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本侯路過此處,順道來看看。主要是元兒鬧得厲害。」
聽到「元兒」兩個字,蘇茶心頭猛地一跳。
元兒是侯府的嫡長子,也是她當初進侯府一手帶大的孩子,乖巧懂事,平日裡最黏她。
算起來,她因為操持月子坊又病了一場,已經有些日子沒去侯府探望了。
「元兒怎麼了?」
蘇茶眉心微蹙,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急切。
「可是身子不適?夜裡受涼了?」
看著她眼底瞬間溢出的擔憂,蕭景恪眼底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色。
「身子倒無大礙,太醫瞧過了。」
蕭景恪的聲音低緩了幾分。
「只是這兩日胃口極差,哭鬧不休,嘴裡成日念叨著乾娘。乳娘和夫人怎麼哄都哄不好。」
小孩子心思最敏感,驟然離了熟悉依賴的人,難免焦躁不安。
蘇茶聽到孩子沒生大病,心口微松,隨即又泛起一股酸軟的疼惜。
她抱過元兒那麼久,在心裡早就把那孩子當成了半個骨肉。
「是我的疏忽。」
蘇茶抿了抿唇,輕聲道。
「鋪子裡瑣事纏身,竟耽擱了去瞧他。」
蕭景恪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青松,神色如常。
「收拾一下,隨本侯回一趟府里,去看看他。」
話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蘇茶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侯爺稍候,民婦去後廚拿兩盒剛做好的山楂茯苓糕,元兒最愛吃那個開胃。」
蕭景恪微微頷首:
「去吧,馬車在門外候著。」
蘇茶轉身去了後廚。
春桃見狀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道:
「東家,侯爺親自來接您?這面子也太大了吧……」
「別瞎嚼舌根。」
蘇茶低聲打斷了她,麻利地將點心裝進食盒。
「是小公子鬧著想見我。鋪子裡的事你和冬梅看緊點,若有貴客上門,照章程辦事,我去去就回。」
「哎,東家放心!」
蘇茶提著食盒走出大門。
蕭景恪已經坐回了馬車內,車夫見蘇茶出來,連忙搬好馬凳。
蘇茶掀開車簾,本想坐在下首避嫌,卻見蕭景恪閉目養神,靠在軟墊上,神情淡漠如冰雕。
車廂極其寬敞,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間放著一隻小巧精美的銀絲炭爐,暖意融融。
蘇茶屏氣凝神,規規矩矩地坐在門邊的錦凳上,雙手搭在食盒上,垂眸不語。
車輪滾滾,碾碎街面上的積雪。
一路無話。
男人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沉水香氣,隨著炭火的溫熱瀰漫在狹小的車廂里。
蘇茶只覺得如坐針氈。
這位大少爺比蕭景燃更冷,比蕭景湛更讓人捉摸不透,坐在他身側,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好在定遠侯府距離長寧街並不遠。
兩炷香後,馬車穩穩停在了侯府側門。
車簾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蕭景恪率先下了車,伸手虛扶了一下蘇茶的衣袖。
蘇茶借力輕巧躍下,隨即立刻拉開半步距離,屈膝低頭。
「多謝侯爺。」
蕭景恪收回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捻了捻,面上依舊冷峻無波。
「走吧。」
兩人穿過重重垂花門,走進了正院東廂。
尚未跨進門檻,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稚嫩卻沙啞的抽泣聲。
「不要……不吃!我要乾娘……嗚嗚……」
伴隨著奶娘焦急的哄勸聲,瓷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蘇茶心頭一緊,顧不上規矩,腳下的步子下意識加快了幾分。
她挑開暖簾邁步進屋。
暖閣里,地龍燒得很足。
不過兩歲多的小元兒穿著一身火紅的團福錦襖,頭髮扎著兩個小揪揪,正坐在羅漢床上蹬著小腿大哭。
兩隻眼睛哭得像熟透的桃子,眼淚把前襟都打濕了一大片。
幾個丫鬟婆子圍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帘子響動的瞬間,元兒抽噎著扭過頭來。
當看清來人是蘇茶時,小傢伙整個人猛地一愣,哭聲驟然卡在了嗓子眼裡。
下一瞬,他咧開小嘴,手腳並用地從榻上滑了下來,邁著跌跌撞撞的步子,像個小炮彈一樣直直撲了過來。
「乾娘!」
軟糯清脆的喊聲在大屋裡迴蕩。
蘇茶心尖狠狠一顫,連忙蹲下身子,一把將軟乎乎的小身子摟進了懷裡。
「哎!乾娘在呢,在呢。」
元兒的兩條小胳膊死死摟著蘇茶的脖子,小腦袋拼命往她頸窩裡鑽,眼淚鼻涕全蹭在了她的素錦領口上。
「乾娘不來……元兒想乾娘……嗚嗚……」
聽著孩子委屈的哭訴,蘇茶只覺得整顆心都要化了。
她輕輕拍著元兒單薄的後背,柔聲細語地安撫:
「乾娘前些日子病了,怕過了病氣給元兒,這才沒敢來。元兒乖,不哭了,哭腫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她一邊哄著,一邊手指熟練地搭在孩子的手腕上切了切脈。
脈象有些浮躁,確實是積了輕微的內熱,加上思慮哭鬧,脾胃有些虛弱。
蘇茶從食盒裡拿出一塊山楂茯苓糕,掰下一小塊,遞到元兒嘴邊。
「瞧,乾娘親手給你做的,酸酸甜甜的,嘗一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