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眼拙


  蘇茶合上帳本,站起身。

  「春桃,你在前廳盯著,若有急症便喚陳大夫先施針。」

  「東家放心,鋪子裡有奴婢和冬梅姑姑看著,出不了岔子。」

  蘇茶穿上一件寶藍色的掐牙長襖,外罩厚實避風的灰鼠皮斗篷,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張清麗白皙的小臉。

  跨出月子坊的大門,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

  長寧街兩側的積雪已被掃除乾淨,露出青黑色的石板路。

  年關將至,街上販賣年畫、炮竹的貨郎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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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茶並未坐車,只帶著一個小廝,緩步往順寧街的回春堂走去。

  步行不過兩條街的距離,冷風吹在臉上,反倒讓她混沌了幾日的腦子清醒了許多。

  進了回春堂,掌柜的一見是她,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如今蘇茶在京城後宅與醫行里可謂聲名鵲起,一手針灸急救術名震權貴圈,回春堂哪敢怠慢。

  在後堂驗過藥材,確認當歸頭肥尾全、氣味甘辛濃烈後,蘇茶痛快地簽了契書,預訂了整整十麻袋。

  從回春堂出來,日頭已偏西。

  長街上的風漸漸大了。

  蘇茶攏了攏斗篷的領口,正準備順著巷子抄近道回月子坊。

  剛拐進榆林巷的拐角處,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青布棉袍的婆子。

  那婆子手裡挽著個蓋著藍布的竹籃,頭髮花白,身形微微有些佝僂。

  兩人在逼仄的巷口擦肩而過。

  婆子不經意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在蘇茶臉上一掃。

  下一刻,那婆子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她的臉色瞬間褪去了血色,蒼白得如同見了索命的無常惡鬼。

  手腕一抖。

  「啪」的一聲脆響。

  竹籃砸在積雪上,裡面幾捆細掛麵和幾包紅糖骨碌碌滾了一地。

  蘇茶被動靜驚動,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媽媽小心腳下。」

  蘇茶好意提醒了一句,下意識抬眸看去。

  只見那婆子渾身劇烈顫抖,死死盯著蘇茶的面龐,眼神里滿是極致的驚恐與慌亂。

  婆子連地上的東西都顧不上撿,慌慌張張地低下頭,用衣袖半遮著臉,轉身就往巷子深處逃竄。

  步履踉蹌,險些在滑溜的凍土上摔個跟頭。

  蘇茶秀眉微蹙。

  那張蒼老溝壑的面容,在電光石火間與原主腦海深處的一段遙遠記憶驟然重合。

  當年在葉府,這位婆子曾出現在原主的院子裡。

  是京城西城一帶極有名望的接生聖手——王穩婆!

  正是當年親手為葉夫人接生的大穩婆!

  她為何一見到自己,就像被雷劈了一般,嚇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蘇茶眼神一冷,清澈的杏眸深處掠過一道銳利的寒芒。

  有鬼。

  「站住。」

  清冽的聲音在冷清的巷子裡驟然響起,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第198章

  王穩婆腳下一個踉蹌,身形生生僵在了三步之外。

  冷風呼嘯著卷過巷弄,帶起地上的枯葉雪沫。

  王穩婆背對著蘇茶,後背的棉袍肉眼可見地劇烈起伏著,仿佛背負著千斤重擔。

  蘇茶緩步上前,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極輕微的咯吱聲。

  每走一步,王穩婆的脖子便往棉領里縮上一分。

  蘇茶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王穩婆,跑什麼?」

  蘇茶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王穩婆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極不情願地轉過身來。

  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褶子,雙手死死絞著衣角,眼神閃爍,根本不敢抬眼正視蘇茶。

  「哎喲……老奴眼拙,老奴方才急著趕路,沒認出來……」

  王穩婆聲音發顫,乾癟的嘴唇哆嗦著。

  「王穩婆,你還記得我嗎?」

  蘇茶微微仰起下巴,清冷的眸光如同鋒利的柳葉刀,寸寸剖刮著王穩婆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作為現代頂尖醫護人員,她太懂人類在極度心虛時的微表情了。

  瞳孔收縮,視線右下飄移,雙手緊握,呼吸急促。

  這是典型的做賊心虛。

  王穩婆乾笑了兩聲,笑聲比哭還悽慘。

  「記……記得。葉大小姐……不,如今該稱呼一聲蘇老闆了。蘇老闆的大名響徹京城,老奴哪能不認得。」

  蘇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弧。

  「既然認得,那便再好不過。」

  蘇茶上前了半步,灰鼠皮斗篷在寒風中微微拂動。

  「王穩婆,我問你個事,當年我娘生我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這一句話,猶如平地一聲炸雷,在寂靜逼仄的榆林巷裡轟然炸響。

  王穩婆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撞在青磚牆面上。

  「沒……沒有!絕沒有的事!」

  王穩婆拼命擺手,嗓音尖銳得變了調。

  「當年葉夫人生產,老奴親自接生,順順噹噹的,母女平安!都挺好的!什麼岔子都沒有!」

  這欲蓋彌彰的尖叫,幾乎直接坐實了她心裡的鬼祟。

  蘇茶麵色徹底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降至冰點。

  穿越以來,那團一直籠罩在身世上的巨大疑雲,在這一刻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口。

  原主被葉家以假千金的名義掃地出門,備受欺凌侮辱,被秦守一無情休棄。

  而後來蕭景燃看她的眼神、送來的百年老參、甚至還有暗衛若隱若現的動靜……

  一切線索都在瘋狂叫囂著。

  蘇茶雙眸微眯,冷冷逼視著靠在牆根下瑟瑟發抖的老婦,一字一頓,字字如刀:

  「你別騙我。」

  「我聽說,當年葉夫人生的是死胎,我是被抱來的。」

  轟隆!

  這句話像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王穩婆的天靈蓋上。

  王穩婆臉色大變,瞬間慘白如死灰,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裂出來。

  「你……你聽誰說的?!」

  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極度恐慌的哭腔,甚至連牙齒都在劇烈打架。

  「沒有的事!絕沒有的事!休要聽外頭爛舌頭的人胡沁!」

  「老奴什麼都不知道!老奴家裡爐子上還燉著藥,老奴得回去了!」

  王穩婆再也撐不住,連地上的紅糖和細面看都顧不上看一眼,雙手抱頭,像被瘋狗追趕一般,拔腿就跑。

  老邁的身軀爆發出一股驚人的蠻力,跌跌撞撞地衝出榆林巷,轉眼便隱沒在順寧街的人流之中。

  走得很急,急得仿佛多留一瞬,就會被滅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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