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沒有的事?
隨行的小廝見狀,擼起袖子便要追:
「東家,這婆子形跡可疑,奴才去把她抓回來問個清楚!」
「不必了。」
蘇茶抬手,冷冷止住了小廝。
風雪掠過長巷,捲起她斗篷的一角。
蘇茶站在空蕩蕩的巷口,靜靜看著王穩婆消失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
那一雙清澈的杏眸深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駭浪與驚濤。
沒有的事?
若真問心無愧,堂堂接生幾十年的老穩婆,何至於嚇得面無人色、落荒而逃?
王穩婆的反應,不是慌張,而是大難臨頭的恐懼!
她不僅知道,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
當年葉家後宅里,那場狸貓換太子的荒唐戲碼,必定有不可告人的滔天血案!
長寧街上,北風卷著殘雪呼嘯穿行。
蘇茶帶著小廝回到安心月子坊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前廳點著幾盞明亮的大紅羊角燈,照得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大堂里暖融融的,散發著安神湯藥的清香。
春桃見蘇茶進門,連忙迎上前去接下厚重的斗篷。
「東家,藥材驗得如何?您臉色怎麼這般差,可是吹了冷風著涼了?」
蘇茶搖了搖頭,在櫃檯後的黃花梨木椅上坐下。
她的指尖依舊有些泛涼。
「無妨,川芎和當歸都是上品,過兩日回春堂會送過來,你照單子入庫便好。」
「哎,奴婢省得了。」
春桃利落地端來一盞滾燙的紅棗薑茶,放在桌案上,便知趣地退去後院照看產婦。
大堂里漸漸安靜了下來。
炭盆里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星火花,發出噼啪的輕響。
蘇茶雙手捧著粗瓷茶盞,指尖隔著溫熱的瓷壁吸取著溫度,眼神卻空茫地落在跳動的燭火上。
現代人的邏輯思維在腦海中飛速運轉,將所有破碎的蛛絲馬跡串聯成線。
原主自小在葉府長大,卻始終不得生母葉夫人的喜愛。
葉夫人對她冷漠刻薄,甚至動輒非打即罵,反倒是對待後來的葉靈百般嬌縱、千般溺愛。
後來葉家對外宣稱她是假千金,以雷霆手段將她推出去替嫁秦家,甚至連一件體面的嫁妝都未曾給過。
當時只以為是葉家勢利無情。
可如今想來,處處都是漏洞。
一個名門望族的當家主母,若是真生下了死胎,為了保住主母之位,去外頭抱養一個農婦的女兒,瞞天過海,這在大宅門裡屢見不鮮。
若是如此,她蘇茶才是那個被偷梁換柱抱進府里的「假千金」。
可若真只是這麼簡單,王穩婆何至於一聽到「死胎」二字,嚇得三魂七魄都丟了?
還有蕭景燃。
那位統領十萬邊軍、殺人如麻的冷麵煞神,為何會在暗地裡徹查葉家?
為何會拿出價值連城的血參給自己調理底子?
為何會在雪夜書齋里,用那種複雜至極、帶著深沉愧疚與殺意的目光看著自己,甚至說出「定遠侯府的刀刃不是吃素的」這種話?
蘇茶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胸口仿佛堵著一塊巨石,沉重得喘不過氣。
假千金?
真千金?
當年被掉包的,到底是誰的孩子?
誰生的是死胎?
誰又被活活剝奪了原本屬於她的金尊玉貴,被踐踏進泥淖里任人欺凌?
王穩婆嚇得跑了,以那婆子的膽量,此刻恐怕早就收拾包袱躲出京城了,若是派人去硬抓,反而打草驚蛇。
若是直接去問葉夫人,那個自私歹毒的婦人絕不可能吐露半句真話,甚至還會引來殺身之禍。
腦海中飛速篩選著葉家的人際關係。
一個蒼老威嚴的面容突然浮現在蘇茶的腦海中——
葉老夫人。
葉家的老太君。
那是葉府唯一信佛吃素、常年在後山佛堂清修的老人。
當年原主被休棄前,整個葉家上下冷眼旁觀、落井下石,唯有葉老夫人曾在佛前嘆了一口氣,私下差身邊的貼身嬤嬤給原主塞過二十兩碎銀子。
若是當年那場舊事當真驚天動地,作為後宅老祖宗的葉老夫人,絕不可能一無所知!
蘇茶指尖猛地扣緊了茶盞邊緣,骨節因用力而泛白。
身世的迷局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頸。
若不查清楚,她永遠是一隻被人操控在股掌之間的螻蟻,連仇人是誰、恩怨何在都渾渾噩噩!
她必須去一趟葉家。
見一見這位深居簡出的葉老夫人!
大堂里的炭火漸漸微弱下去,只餘下一層暗紅的灰燼。
蘇茶獨自坐在櫃檯後,冰涼的指尖在光滑的黃花梨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葉家。
那是原主噩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她穿越過來後最不願踏足的泥潭。
可如今王穩婆這條線斷了,若想撕開身世的口子,唯有走這一趟。
葉府如今掌權的是葉夫人和葉靈。
若是大張旗鼓地登門,以那對母女歹毒狹隘的性子,不僅見不到老夫人,甚至還會打草驚蛇。
必須找個名正言順、讓誰也挑不出刺的由頭。
蘇茶凝神思索了片刻,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素箋,提起狼毫筆飛快地寫下了一副方子。
百合茯苓安神散。
葉老夫人常年吃齋念佛,上了年紀,多有心悸失眠的頑疾。
她如今名滿京城,以「安心月子坊東家」兼「神醫」的名頭,去給舊主的祖母送一副溫補安神的方子,合情合理。
翌日清晨。
冬日的晨光透過薄霧灑在長寧街上,地面上的殘雪被夥計們鏟得乾乾淨淨。
蘇茶換上了一身極為素雅的丁香色暗紋斜襟長襖,烏髮間只插了一根白玉壓髮簪,不施脂粉,整個人顯得溫婉端莊。
她親自去後廚取了剛蒸好的兩盒茯苓紅棗素糕,又帶上配好的安神草藥。
「東家,真不用奴婢跟著嗎?」
春桃提著食盒,小臉上滿是不安與擔憂。
「葉家那些人沒一個好心腸的,萬一他們又欺負您……」
「無妨。」
蘇茶接過食盒,語氣沉靜從容。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當初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安心月子坊背後站著定遠侯府,他們不敢明著動我。」
她頓了頓,低聲交代:
「你在鋪子裡守著,若是我過了午時還沒回來,便差人去京畿大營遞個口信給雷副將。」
春桃神色一凜,重重點頭:
「奴婢省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