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嫁人了更好


  門外顧騅清楚聽見父母要將孟芙清許配他人,連著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眼尾發燙,指尖捻緊,已經控制不住想要往裡闖。

  可一對上顧婉嘉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死死沉住氣,暫時立在了原地。

  屋內,桃花吐蕊,清香幽浮,孟芙清舊垂眸盯著地面,白皙的手指攥緊袖口,嘴唇幾次張合,最後還是緊緊抿住。

  從蕭家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被夫家族籍除名,如今寄籍在承陽侯府。

  想要出府立女戶,無姨母擔保便是黑戶。

  黑戶不但寸步難行,被人發現告官更是要被抓起來。

  以姨母的性子,她要是堅持,應當不會真讓她成為黑戶出府。

  可不到萬不得已,豈能頂撞長輩,讓其寒心。

  孟芙清全程一言未發,只攥著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緊。

  沉默片刻,她抬起一雙清潤卻堅定的眸子,細細回話。

  「那就依姨父、姨母安排,往後試著和江公子相處。若實在不合適,這門親事便作罷。」

  前些日子的相看,原本只是礙於姨母情面走個過場,從沒想過真能成事。

  江冠禮身居解元,若是這次金榜題名,高門貴女也配得上;自己無依無靠,確實有些高攀了。

  何況她當真無心再嫁。

  只姨母這般堅持,又稟了母親,實在不能推拒,只能暫且應下。

  孟芙清眉眼間藏著淡淡無奈與抑鬱,卻都斂在了溫順恭謹的姿態之下。

  趙氏見狀,鬆了口氣,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好,你答應了就行。冠禮那孩子這般好,豈有不適合的?如果日後當真不適合,姨母肯定不會再強迫。姨母難道還能真害你不成?」

  孟芙清只是垂著眼眸。

  顧騅目光落在孟芙清那溫順柔和的身影上,緊緊抿住唇。

  剛剛還憋著一身焦灼,生怕孟芙清會答應,這會見她真答應,繃緊的肩背反而全塌了下去,酸澀感堵滿整個胸腔。

  他沒有了方才想要憑著一股衝動往裡闖的心思,亦沒有了繼續守在廊下偷聽的欲望,反而眉眼微斂,眸色黯沉地往院子外步跑去

  顧婉嘉也陰鬱著一張俏臉,沒有想到父母給孟芙清介紹的人竟是自己瞧不上的。

  這個人就算自己不想要,也不想平白便宜了孟芙清。

  她心裡憋著口氣,原本還想要繼續偷聽,轉眼見到弟弟失魂落魄地往外面跑,走動的聲音惹得父親往外面看了過來。

  她心裡一緊,只好摒住呼吸跟上顧騅腳步。

  這邊。

  趙氏還在叮囑孟芙清以後和江冠禮之間相處所需要注意的事項,那神色瞧著,像是已經篤定她與江冠禮一定能成。

  世事變幻無常,不是只要開始,就能有結果。

  孟芙清心下一嘆,理了理髮間那支芙蓉玉釵。

  初步對孟芙清未來婚事有所規劃,趙氏這才說回開設醫館一事。

  她也唱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母親拿出一間鋪子讓你開醫館這事,我覺得行。

  只是今日婉筠姐兒才回忠義侯府,你暫時不宜去慈安堂。

  你且再安心等著,緩上幾日,我前去請安時先探探母親口風。」

  開設醫館的事雖然只有雛形,但大致已經敲定,再等幾天也沒有區別。

  孟芙清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姨母了。」

  ——

  孟芙清帶著漫兒離開澹寧居,經過二門穿堂。

  一直等在穿堂廊下的顧騅,這時一下沖了上來。

  少年眼眶泛紅,盯著她的目光灼灼,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清芙表姐,你真要和江冠禮相看嗎?你要是不願,可以直白地拒絕。母親那麼喜歡你,只要你開口,她肯定不會強迫你。」

  孟芙清被顧騅的異常嚇了一跳。

  這時候她也能感覺到顧騅對她的一點不同了。

  她有些意外,隨後就是牴觸,顧騅就像是她的親弟弟,從沒有想過和他能生出任何別的糾葛。

  若是讓顧衍知道,眼下就真成了她攀附顧騅的證據。

  孟芙清眸色微動,假裝沒有發現,裝糊塗地說道:「阿騅表弟說什麼胡話,江解元那般有才學的人,我為何要拒絕?

  姨母說得對,好男兒可遇不可求,我更要把握住才是。」

  可能是心中不能有所惦念,只要一惦念著,那人轉眼就會出現在眼前。

  長風、長樾這會推著顧衍,正往穿堂而來,好巧不巧,將這話一字不落聽了去。

  孟芙清為了裝得逼真,說這話時眉眼溫順柔和,淺淺彎成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鬢邊碎發滑落一縷。

  她纖白如玉手指輕抬攏在耳後,神情恬淡安然,眼波輕漾,眼底仿若真切盛著對良緣的期許憧憬。

  顧衍端坐在輪椅上,望著眼前如嬌花待綻的孟芙清,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原本唇角鬆弛的弧度斂得乾淨,唇線繃得冷硬平直。

  長樾即便上過王蔓淑的當,受罰在床上躺了十幾日,依舊對孟芙清沒有改觀。

  這會他當下就撇了下唇,開始擠兌長風。

  「你不是說,她念著亡夫一支舊釵就要死要活,對爺給出的白鷺玉釵不屑一顧嗎?

  嘖,前幾日才做出亡夫情深意重的模樣,轉眼間又另覓良緣了,當真是深情哦!」

  他壓著嗓音說話,音量不大,僅有身旁的顧衍與長風能夠聽清。

  長風聞言心頭一悶,黑沉著臉,壓著聲音道:「誰說深情就要守寡一輩子,人總要往前看。」

  沒有人注意,顧衍的視線順著二人的閒談,落在了孟芙清的發間。

  素雅髮髻之上,依舊如往日一般只簪著那支芙蓉玉釵。

  他眼睫輕輕垂下,再也看不到眸底神色,周身氣壓愈發沉滯。

  顧騅沒有注意到顧衍他們的出現。他只關注著孟芙清的反應,這會心間則像是被炸開了一條裂縫似的酸澀難受。

  他繃緊手指,壓抑著說:「這世上又不止江冠禮一個好男兒。」

  顧婉嘉瞧著弟弟為孟芙清失態的模樣,早已經忍無可忍,她望著孟芙清那白皙柔媚的臉就不痛快。

  狐媚子果然到哪裡都勾引男人。

  她強擠到顧騅與孟芙清中間,對孟芙清道:「你得意什麼,江冠禮不過是我看不上的男人,才輪到你撿剩。」

  說著,又用指尖戳了下顧騅肩膀:「還有你,這般緊張做什麼?她這樣的女人沒有男人是活不下去。

  你以為她的手真是王五放貓傷的呢,當日我就在涼亭暖閣,分明就是她不知撿點……」

  「顧婉嘉!」

  顧婉嘉的話還沒有完全說完,一低沉冷冽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硬生生將她的話打斷。

  顧婉嘉一抬頭就看到長風推著顧衍緩緩走了過來,輪椅壓在青石磚上發出來的咯吱聲讓她心裡發顫。

  顧衍那張神色嚴肅的臉,更讓她發顫。

  她好像真的走到哪裡都能撞槍口,每次只要挑事,總能被大兄抓到。

  涼亭暖閣一事,大伯母是下過禁口令的。

  顧婉嘉脊背繃緊,雙手攏在一起,立即垂頭退到一邊,大氣不敢喘:「大兄。」

  顧騅也跟著收了面上複雜抑鬱的情緒,跟著同樣低眉不安地喊:「大兄。」

  孟芙清一聽到顧衍的聲音,便也已將頭低了下去,所以並未看到顧衍的臉。

  即便此時看不到,她也知顧衍對她素無好臉色。

  這個男人對她偏見那般深重,此刻聽到她這般迫切地拉住一個男人嫁了,怕只會愈發鄙夷自己。

  她纖弱的肩頭下意識收攏,垂落的眼睫輕輕發顫,一張白皙絕麗的臉龐埋在暗影里,那容色反倒襯得心底的難堪深入骨髓。

  即便身處狼狽,她也不想在他面前顯露分毫。

  不過,她還是知禮數地屈膝行了禮:「世子。」

  顧衍出聲之後,自始至終沒有分給孟芙清半分視線,目光只落在顧婉嘉與顧騅二人身上。

  自來管束府里晚輩本就嚴苛的他,今日神色較之往日愈發冷峻凝重。

  許是這次顧婉嘉平日裡驕縱蠻橫,讓他心裡生了警醒。

  即便他和父親再努力,府中年輕一輩不約束自我,整個家族也會走向敗落。

  他定定看向顧婉嘉,沉聲訓斥:「身為閨閣女子,當眾大呼小叫肆意爭執,全無半分端莊儀態。今日安排的詩書字畫功課,你可有認真研習?」

  話音落下,他轉眼望向一旁的顧騅:「我沒空縱容你散漫度日,聽說二叔父打算帶你外出巡查,隨行行囊收拾妥當了嗎?

  若是精力過剩無處消磨,臨行前就到校場跑完二十圈,好好收斂心神。」

  眼下顧衍怒火壓身,宛如魔王動怒,龍要盤著,虎得趴著。

  顧婉嘉囂張氣焰瞬間全無,被他盯著不敢抬頭,也不知為何,心裡就是生出一種預感。

  此時若是說錯話,這次可能就不只是禁足抄書這麼簡單了。

  顧騅後背繃緊,同樣忐忑不安,甚至這會連看孟芙清的膽子都沒有了。

  顧衍冷漠的看著一言不發的姐弟倆,像是又沒有了教訓人的興致,淡淡地道:「滾吧。」

  顧婉嘉與顧騅如同得到大赦,當即頭也不回快步離開,轉眼間便消失在穿堂之中,只剩孟芙清與漫兒垂手站在一旁。

  孟芙清靜靜等候著,經歷過上一回的事後,她其實已經沒有從前那般畏懼顧衍。

  可也還是不想再惹他更加生厭,畢竟醫館開張還指望著他到場撐場子。

  如此想著,孟芙清就逼著自己,再次主動開口問候了一句:「世子爺,您這幾日身上的傷勢可安穩好些了?」

  話語聽著平平淡淡,奈何她本人生來嗓音柔婉溫潤,簡單一句話說出口,自然而然縈繞著繾綣旖旎的意味。

  顧衍本來打算視孟芙清如空氣,壓根不想再分給她半分眼角餘光,可耳邊飄來她柔媚婉轉的話音,喉結還是不受控制滾動一圈。

  視線不由自主偏移過去,落在她耳際那枚淺紫色耳墜上。

  耳墜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她側臉眉眼愈發溫婉嫵媚,一眼望去撩人不已。

  顧衍原本已經淡漠的神色一瞬間裹滿了戾氣,表情也有些生氣,只是不知道是生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他收回飄移的視線,目光重新放平望向正前方,照舊沒有理會孟芙清的打算。

  孟芙清垂著腦袋,目送坐著輪椅的顧衍從自己身旁行過,一番問候沒能換來半句回應,心底也沒有委屈煩悶。

  她只需拿出該有的禮數態度就足夠了,對方作何回應,本就和她無關。

  沒多時,顧衍一行三人漸漸走遠。

  長樾經過時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孟芙清,倒是長風回過頭,朝她友好地眨了下眼。

  「嚇死奴婢了,還以為世子又要找您麻煩。」

  漫兒收回目光,拍著胸口吐出一口濁氣。

  她也早已沒了初到承陽侯府時的天真,不再指望顧衍能對自家姑娘和顏悅色。

  如今只盼著狗世子別再找麻煩,就已經是佛祖保佑了。

  孟芙清纖細白淨的指尖抵唇上,噓得一聲,做出噤聲的手勢,對著漫兒輕輕搖了搖頭,帶著漫兒離開。

  她心裡其實和漫兒一樣不安,顧衍剛才沒有藉機找她麻煩,對她來說就已經算是僥倖躲過一劫。

  女子身姿纖細柔婉,腳上杏色繡鞋緩緩輕移,步履款款,完全不知,她以為早已經走遠的顧衍方才指尖叩了一下輪椅扶手,吩咐長風調轉方向折返。

  此時主僕三人正靜靜立在月亮門洞處,盯著她與漫兒漸漸走遠的背影。

  長樾雙手環胸,理所當然地認為顧衍折返回來,就是為了盯著孟芙清主僕。

  他撇著嘴說:「還是爺高明,早就料到這主僕倆會在背後嚼舌根。算那丫頭識相,沒說出更難聽的話,否則我教訓人可不分男女。」

  長風翻了個白眼,懟道:「現在可不是你對王五姑娘心軟的時候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長樾頓時覺得後背一緊,知道這件事上自己理欠說不過,索性不搭理長風。

  他有些遷怒地皺著眉,對顧衍稟報導:「爺,方才我瞧著四少爺對孟姑娘好像不太一般,這才多久,當真讓她和四少爺走的這般近了。

  也好在她正跟那江解元相看,等她正嫁過去,咱們侯府就能恢復從前的清靜了。」

  「嗯。」原以為顧衍不會搭話,沒想到他竟淡淡應了一聲。

  可瞧著他面容繃緊,這本該是件順心的事,他卻面色愈發沉鬱,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跟什麼人較著勁,又像是在跟自己賭氣。

  直到主僕三人回到凌霜院,進了寢室,顧衍掃了眼恢復到最初模樣的屋子,眉間那點鬱氣這才慢慢散去。

  嫁了人更好。

  沒了糾纏,自己自然不會再做那些荒唐的夢。

  他嗤了一聲,就把方才的那些小插曲拋在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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