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以身博命的燕雀


  孟芙清慢悠悠轉著手裡的蝶戲花團扇,輕輕閉上了眼。

  眉眼間的情緒盡數藏起,只餘下挺翹的鼻樑,和一張瑩白細膩的臉頰,看著溫順又脆弱,像隨時會被人關進籠子、無從掙脫的雀。

  車廂里靜了良久。

  漫兒攥著衣袖,靜靜等著,以為她不會應聲的時候,孟芙清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清淡又通透,藏著說不清的疲憊與無奈。

  「就像雀兒快要被捉進籠中。落到這一步,我總得拼著爭最後一點籌碼。哪怕過程難堪屈辱,也不能把僅剩的體面一併交出去。」

  「啊?」漫兒一點也沒有聽懂,但她感覺到孟芙清是真的難過。

  孟芙清卻是再也沒有說話。

  一日之內接連兩次撞見顧衍時,她不是沒有閃過念頭,只是不敢相信顧衍竟會對她動念。

  後來江冠禮直白點破,她依舊不敢當真。

  悶在屋裡熬了幾日,翻遍所有門路,竟尋不出第二條出路。

  

  到這時,她才咬牙打算拿這件事博一博。

  她妝扮妥當,立在孟宅門前遲遲不走,便是試探顧衍。

  若是他心裡當真想要她,定會有所行動。

  長樾的出現,印證了她的猜想。

  那個不敢想的結果,到底還是出現了。

  可她清醒得很,顧衍就算對她動念,也不是平等的欣賞。

  幾次隱晦暗示,不過是他看中一枝旁枝,要把這枝歸為己有。

  他與她之間本就沒有平等。

  他要她,不是愛,只是一時興起的占有。

  是上位者,拿捏下位者。

  他立在台階上,一身金貴,面無表情,像高懸的寒月,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等著她跪到跟前,拿自己換他出手相助。

  他能給她的,至多一個妾位。

  落到姚鴻燕手裡是死路,相比之下,做顧衍的妾尚且能保命。

  這本是上位者留給下位者唯一的活路。

  可她想賭一把,撩得顧衍再多上心幾分。

  她不要乖乖等著被收入籠中,她要借著這份心思,在這場天生不對等的交易里,爭回幾分主動權。

  更是想要豪賭一把。

  她要去天香樓,尋陸瀾滄。

  托他幫忙引薦姚世子,這件事必會傳到顧衍耳中。

  方才那刻意的撩撥,本就是她拿自己做餌,下給顧衍的。

  顧衍若是當真想要她,定會趕來攔下她。

  倘若他毫不在意,那她便只能做姚世子的人,或是落得一個死局。

  可只要顧衍肯來,這場豪局她就贏了。

  不再一味被動受縛,起碼能同他談一談。

  兩刻鐘後,馬車停在了天香樓。

  陸瀾滄是上京有名的紈絝子弟,旁人都說他不分晝夜泡在天香樓,日日醉生夢死。

  想尋陸小侯爺,來天香樓,一尋一個準。

  可這在外人口中浪蕩不羈的小侯爺,此刻正埋首處理玄衣衛公務。

  聽見人來報孟芙清上門求見,他手中毛筆猛地一滑,直直落在雪白宣紙上,洇開一大團濃黑墨跡。

  他再清楚不過顧衍那姜太公釣魚的局。

  顧衍拋出了那麼多次餌,這條魚不去咬他的鉤,反倒尋到他這個閒人這兒,倒真是有意思。

  陸瀾滄微微一怔,隨手丟下玉筆,站起身,吩咐來稟報的天香樓管事。

  「快把孟小表妹帶上來。這戲,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包廂內,甜膩的檀香味四下縈繞。

  陸瀾滄斜倚在紅漆軟榻上,緋色衣袍松松垮垮搭在肩頭,精緻的鎖骨露在外面,媚態橫生,一副惑人的模樣。

  孟芙清被人引著走進來,只抬眼匆匆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眼瞼。

  陸瀾滄輕笑一聲,桃花眼流轉生輝。

  「喲,孟小表妹害羞呢?都追小爺追到天香樓里來了,害什麼羞,不如我們一起玩玩,比什麼都好!」

  孟芙清睫羽輕輕一顫,瑩白面頰瞬間燒得緋紅,可她很快定住心神,雙手併攏,朝著陸瀾滄深深揖下一禮,聲音軟卻清亮。

  「求陸小侯爺幫忙引薦姚世子。」

  陸瀾滄如玉指尖捻著隨身雙魚玉佩,斜睨著孟芙清,片刻便懂了她的盤算:「喲,孟小表妹這是打算拿自己去換你弟弟?何必捨近求遠,不如來求求小爺啊。」

  孟芙清當即抬眼,一雙水汪汪的眸子定定望著陸瀾滄,沒有半分遲疑,開口道:「陸小侯爺,我求您,您願意幫幫我嗎?」

  陸瀾滄性子跳脫,權勢也絲毫不輸顧衍。

  若是能選,比起做顧衍的妾,只要陸瀾滄願意,她反倒寧願投奔他。

  陸瀾滄方才本是隨口一句玩笑,可看清孟芙清眼底那孤注一擲的認真,心頭猛地一緊,幾乎想自打嘴巴。

  眼前仿佛已經看見顧衍單手掐住他脖頸,冷冷地警告他。

  朋友妻不可戲,顧衍看中的人,他萬萬不能沾染。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連忙搖頭:「小表妹,這事我愛莫能助。你不如去求你的顧表哥哥。」

  孟芙清眼底的亮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果然和她預想的一樣。

  陸瀾滄與顧衍親如一體,情同手足,怎會為了區區一個她,與顧衍生出嫌隙。

  皮囊或許能惑人,卻從不是人人皆愛。

  他自始至終,只會站在顧衍那邊。

  陸瀾滄從來不可能是她的退路,他只適合做攪動局勢的中間人。

  方才她不過是絕境掙扎,像溺水之人死死攥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抱著一絲虛妄的僥倖,妄圖憑此逆天改命。

  孟芙清喉頭微動,重新垂下眉眼,沒有接陸瀾滄的話。

  她循著自己預先布下的路,微微俯身,盈盈拜倒在他面前,語氣卑微,卻帶著一股不肯鬆口的執拗:「求陸小侯爺幫我。」

  白日,奢華的包廂內並未點燭。

  日光透過窗紗漫進來,幾縷落在孟芙清身上,可她的身影看著依舊沉沉發暗。

  孟芙清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許是屋裡冰盆擺得太足了。

  白日的包廂靜謐微涼,陸瀾滄斂去了所有戲謔玩味,再也沒有半分慵懶恣肆。

  他直起身坐離軟榻,趿著鞋緩步走向孟芙清,挺拔高大的身影緩緩籠罩住躬身的女子。

  他眼底生出幾分真切的憐惜,又藏著一絲樂見其成的惡趣味,淡淡開口:「你可知,你這是在玩火?」

  陸瀾滄心中瞭然。

  孟芙清的盤算便是:若是前去見姚鴻燕的一路上,顧衍始終冷眼旁觀、不肯現身,她便認命依從,坦然接受既定的最壞命運。

  可只要顧衍趕來,這場引火燒身的賭局就算成了。

  她便能從一味卑微被動的絕境之中,搶回一絲微薄的主動權。

  孟芙清再度俯身叩下,額頭抵著交疊的手背,姿態極盡卑微,骨子裡卻藏著拼死一搏的倔強,宛若困獸猶爭的雀鳥。

  「我本就是引火燒身。若是這火半路熄了,便是我賺了。

  若是火勢燎原不肯熄滅,我便認了這最壞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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