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往前邁了一步
「處子」二字落下,姚鴻燕輕觸茶蓋指尖一頓,瞳孔驟然一縮,眼底的興致又濃了一重。
這世道本就吃人。
男子可三妻四妾,風流不受責難;女子卻要困在貞潔二字里,世人甚至偏執地苛求一名寡婦,仍守著這份縹緲清白。
明明這個寡婦已經零落成泥,滿身髒名。
孟芙清嫩白柔媚的面頰上,唇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絲自嘲與譏諷。
姚鴻燕臉上激動的情緒很快斂去,語裡帶著不信、試探:「你可知道騙本世子有何下場?」
孟芙清目光直直對上姚鴻燕,耳尖泛起薄紅,羞意翻湧,視線卻不肯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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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與不是,姚世子自可驗證。我弟弟的性命,全系在你一念之間。
我已然踏入你的樊籠,若是騙你,我又哪裡逃得掉。」
姚鴻燕起身,赤足踩在夏日鋪就的細竹涼蓆上。
他不像周洵明那般身形虛浮,生得高大挺拔,足足高出孟芙清一個頭。
那股氣場並不咄咄逼人,反倒帶著一股極強的吸附力,牢牢將人裹住。
他行至涼蓆邊緣,腳下細竹涼蓆與孟芙清立足的青石地面之間,那一片片水漬,恰好洇成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
當真是一個聰明又有意思的女人!
名字頻頻與艷事糾纏不休,竟還是清白之身。
他見過不少漂亮的女人,漂亮成孟芙清這樣,又這般聰明的當真還是第一次。
物以稀為貴,他便願意多給幾分耐心。
「你想要什麼?」姚鴻燕願意主動拋出了餌。
孟芙清章法未亂,軟唇輕啟:「我想要我弟弟活著,只要能救他,我什麼都願意做!」
姚鴻燕指尖伸出,輕輕碰住她嫩白的下頜,將之微微挑起:「我說,讓你做我的外室,簽下賣身契給我,如何?」
指尖觸上來的那一瞬,像是有一根細針一下扎進皮肉,順著肌理往上竄,肌膚本能地泛起一陣戰慄,寒毛微豎,孟芙清想躲,卻不敢躲,杏眼依舊望著他。
讓她做外室,本就是周洵明之前未完成的念想,如今姚鴻燕開口要她做外室,對她來說就是莫大羞辱。
等同於逼著她,替周洵明圓了心愿。
更狠的是簽下賣身契。
一旦落筆,她就不再是良籍,成了姚家私產,往後若是傷了、殘了、死了,都沒有人再能為她出頭。
一張巨大的網沉沉罩住她,幾乎叫人喘不過氣。
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
她本就是抱著最壞的打算踏入此地,眼前這局面,原是早已預想過的絕境。
即便如此,也沒什麼可畏懼。
孟芙清抿緊唇,嬌軟的嗓音里裹著一股孤勇,一字一句清晰傳出:「好,都依世子所言。只是在此之前,我要親眼見到我弟弟平安出獄。」
「你沒有跟我談條件的資格!」姚鴻燕驟然鬆手,狠狠將孟芙清甩開。
孟芙清身形一仰,跌坐在冰冷地面,濕裙四下漫開。
髮髻上的紫色絹花墜落在泥土裡,恰似一朵行將摧折的蘭花。
姚鴻燕指尖拾過那紫色絹花,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眼裡閃過病態的快感,隨之扔在地上,用光著的足尖,輕輕碾壓。
腳鬆開時,紫色絹花已經被碾碎。
「孟姑娘,你既然有認知,知自己是進了樊籠的雀,難道不知雀兒的生死全掌握在主人的手中嗎,妄想和主人論條件,大逆不道,沒有主人會喜歡!」
說罷,又一步步走近。
孟芙清身體一瑟,卻沒有往後退半分,從袖子裡抽出來一把匕首,抵在了脖子上,微微揚著頭目光直直望著姚鴻燕。
「主人喜歡剛捕回來的雀,還沒有把玩,如果死了豈不是更可惜?
雀既然逃不出主人,主人何不在小事上就依了她。
她若心甘情願,任由擺弄,豈不是更讓主人心生愉悅。」
門扉沒有關,此刻外面風大了,雨點飄落進來。
無聲的對峙瀰漫開來。
姚鴻燕望著眼前敢與他博弈的女人,眼底倒是多了一絲征服欲。
他凝望著她,只想掠奪:「如果本世子說不呢?」
「那你得到的,將是一具死屍!」
孟芙清脖子抬高些,匕首往雪白脖頸壓進了一些,殷紅的血流了出來。
姚鴻燕眼底興奮翻湧,抬手拍了拍手,揚聲叫道:「來人。」
守在門外的婆子應聲走入。
婆子沒有停在姚鴻燕身側,徑直朝著孟芙清逼近,打算強行制住她。
可孟芙清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婆子每往前踏一步,她手中匕首便往頸間再壓一分,鮮血愈流愈多,滴滴答答墜落在地,混著先前積下的雨水。
匕首已經完全割破皮肉,抵到血管,再往前一分,便是死路一條。
婆子那隻腳已然踏出,眼看就要落地。
姚鴻燕與孟芙清四目相對,靜靜僵持約兩息。
原以為一條生命就要終結於此,姚鴻燕卻是清晰感覺到了孟芙清的孤注一擲。
他若是再進,她真敢!
新得到的玩意,還是這麼有意思的玩意,還沒有玩,就死了,確實有些不忍了。
終是姚鴻燕抬手示意,婆子抬起的腳緩緩收了回去。
「有意思,當真正有意思。」
姚鴻燕愈發興奮,心底預感接下來這場戲定會十分好玩。
他轉身,大踏步走回軟椅落座,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孱弱女子:「你贏了,我答應你,先放人後簽契。」
孟芙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握著匕首的指尖一松,整隻手臂控制不住地發顫。
頸間傷口的血還在源源不斷往下淌,順著瑩白肌膚蜿蜒滑落,沾濕衣襟。
她面色慘白,眼尾卻泛著薄紅,又媚又可憐,像風雨里快要折斷的花。
可這一局,她終究沒有輸得太慘。
無論如何,她為自己掙來了片刻喘息。
起碼在她變髒……死去前,弟弟便能逃出牢獄,重歸往日榮光。
姚鴻燕高高在上倚坐軟椅,看著孟芙清掙扎著撐起身,半分上前攙扶的意思也無,只淡淡吩咐那婆子。
「把本世子的外室好生帶去清洗包紮。香香軟軟的美人,總要乾淨香潤,才討人喜歡。」
孟芙清婉拒了婆子的攙扶,一手死死按住仍在滲血的脖頸,溫熱的血不斷從指縫溢出,順著腕骨往下淌,她拖著殘破的身子一步步朝門口挪去。
行至門檻處,渾身氣力驟然抽空,指尖死死摳住冰涼門框,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水霧朦朧的眸子抬眼望去,漫天風雨翻湧,顧衍撐著油紙傘,正踏著滿地雨痕,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不過幾個時辰未見,那素來如寒星朗月般的男人,神色冷得像結了冰,眼底迷霧重重,心思愈發不可捉摸。
可他終究還是來了。
雖然她已經承受過了最壞的結局,剛剛在鬼門關掙扎過一趟。
雖然方才與姚鴻燕以命相賭,倘若那人沒有在緊要關頭鬆口,此刻的她早已是一具冰冷屍首。
可她贏了。
她確實弱如雀兒,本沒有本事,沒有力量,可在鎖枷牢牢桎梏的絕境之中,終是尋到了一絲主動權。
她的所作所為談不上什麼意義,她一無所有,能做的只是這般微薄抗爭,可她拼盡全力去做了。
雨水敲打著傘面,濺落地面,點點沾濕顧衍的肩與袍角。
一身常年不變的玄衣,掩去了濕痕。
隔著茫茫雨霧,他看見了倚在門框上的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