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營地里沒有閒人
「他們是哪來的?」
裴照月盯著那黑壓壓的一片人,弩機雖然垂了,手卻沒有離開扳機。
「流放犯。」
周莽揉了揉裴照月的頭,言簡意賅。
「官道上劫的。差役讓我幹掉了,人不能扔在雪地里,帶回來了。」
裴照月她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探路。
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他說出去探路。
探回來二十幾個流放犯,順手幹掉了四個官差。
「莽哥,」
她壓著嗓子,湊近了一步。
「這些人怎麼管?」
「二十多個流犯,裡頭什麼人都有,萬一出了岔子,咱們這裡全是女人,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
不是怕。
是這個家,是她跟著他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火炕剛燒熱,糧剛囤上,虎肉還沒吃完。
突然塞進來二十幾個來路不明的流放犯,擱誰身上都得慌。
「所以我給他找了個頭兒。」
周莽回頭,喊了一嗓子:「鐵柱。」
鐵柱快步上前,站到兩人面前,身板挺得筆直。
「這是鐵柱。」
周莽對裴照月說。
「從今天起,他管這些人。路上試過了,是個老實人。」
裴照月上下打量了鐵柱兩眼。
這漢子塊頭是真大,站在雪地里像半截鐵塔,一雙眼睛沉沉的,不躲不閃。
「他管人,」
周莽補了一句。
「出了事,我拿他。」
鐵柱的喉結滾了滾,沒說話,只是把頭低下去半寸。
這是把命押上了。他懂。
「先帶回營地。」
周莽伸手摟了下裴照月。
「人都凍透了。」
營地里,炊煙正旺。
二十幾個流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谷口,看見眼前的景象,一個個都愣住了。
補好的屋子,冒著熱氣的煙囪,院子裡堆著的獸肉和皮子,牆根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箭匣。
這哪裡是什麼營地。
這是個家。
幾個婦人當場就紅了眼眶。
半個月的風雪路,啃的是凍硬的餅,睡的是露天的雪窩子,現在眼前這個地方,有屋頂,有火,有飯香。
沈青梧拄著棍子迎出來,一眼看見隊伍,腳步頓了頓。
周莽朝她招手。
「青梧,過來。」
他指著鐵柱。
「這是鐵柱,我讓他暫時帶著這些人」
又轉身,朝著二十幾個流犯,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都聽好了。」
人群齊刷刷地看過來。
「鐵柱,是你們的頭兒。」
周莽一字一頓。
「這位,沈青梧,往後是管你們的人。吃多少糧,幹什麼活,睡哪間屋,全是她說了算。」
「記住一句話……」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聽話的,有飯吃,有屋住。」
「不聽話的,死。」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
可官道上那四具屍體還沒涼透,誰也不敢當耳旁風。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把脖子縮得更緊了。
瘦猴站在隊伍後排,臉上賠著笑,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周莽沒看他。
他不需要看。
安頓完隊伍,周莽把沈青梧拉到一邊。
「往後這些人歸你管。」
他把懷裡那本從趙四身上搜出來的名冊,拍進她手裡。
「先登記造冊,姓名、年齡、來歷、會什麼手藝,一條一條記清楚。」
「這是差役身上的罪冊。」
沈青梧接過名冊,翻開看了兩頁,眉頭微動。
流犯名冊。
這上面記著每個人的案底,有了它,誰是真老實,誰是假老實,一對便知。
「七娘和阿禾配合你。」
周莽接著說
「有不服管的……」
他頓了頓。
「直接殺了。不用問我。」
沈青梧握著名冊的手指緊了緊,抬眼看他。
「這麼信我?」
「不信你信誰?」
周莽笑了笑說。
「你是管家。這個家,往後人也少不了,也得你管。」
沈青梧一怔。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可沈青梧聽出了裡面的東西,這個男人的眼睛,從來就沒停在眼下這一畝三分地上。
她低下頭,把名冊抱進懷裡。
「我知道了。」
……
就在這時,蕭鸞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是聽見動靜出來的,披著一件素色的斗篷,站在屋簷下,目光淡淡地掃過人群。
人群里,一個乾瘦的老頭,正佝僂著背排隊領乾糧。
秦九章。
老頭一抬頭,看見了屋簷下的蕭鸞。
他的動作,僵住了。
手裡的乾糧掉在雪地上,他都沒察覺。一雙渾濁的老眼瞪得滾圓,嘴唇哆嗦著,像是見了鬼。
不,比見鬼還厲害。
那張臉。
那張臉他見過。
在京城,在遠遠的儀仗里,在他被拖出衙門之前,最後一次遠遠地見過。
「老……老朽……」
秦九章的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屋簷下,蕭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極輕地,搖了搖頭。
就一下。
秦九章的膝蓋僵在半空,彎也不是,直也不是。
他死死盯著蕭鸞,蕭鸞卻已經移開了視線,彷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掃過一片雪地。
老頭緩緩低下頭,撿起掉在雪地里的乾糧,拍了拍,塞進懷裡。
他的手,抖得像風裡的枯枝。
方才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搖頭了。
她不想讓人知道。
那他就什麼都不知道。
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裡。
……
周莽站在營地中央,正跟鐵柱交代活計。
「今晚先安置。東邊那兩間新補的屋子,住人。」
他頓了頓。
「灶房裡還有虎肉和熊肉,去拿一些,給老的小的先墊墊。」
「這一頓,是我給你們的。」
他看著鐵柱,聲音不高。
「從明天起,每一頓飯,都要拿活來換。挖地基,補牆,砍柴,硝皮子營地里沒有閒人。」
鐵柱重重點頭:「明白。」
他轉身領著人去了。
周莽看著那群人跟著鐵柱走遠,正盤算著明天先從哪間屋子動工,裴照月走了過來。
她湊近他,壓低聲音。
「莽哥。」
「嗯?」
「這些人里,」她的眼睛眯了眯,朝隊伍後排的方向瞟了一眼,「有一些,不太老實。」
「方才進谷的時候,我一直盯著。大多數人眼睛看的是屋子,是糧。」
「可有幾個,看的是咱們的弩,看的是哨位,看的是谷口的地形。」
周莽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隊伍末尾,那個叫瘦猴的漢子,正點頭哈腰地跟著人群往前走,眼睛卻時不時地往牆頭的哨位上瞟。
周莽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知道。」
「你知道?」裴照月挑眉,「那你還……」
「殺官差的時候,我立了威。」周莽望著那排屋子,聲音平靜,「可威能管一時,管不了一世。二十個人里出幾個心思歪的,正常。」
「留著,讓青梧篩。讓鐵柱篩。」
「篩出來的……」
他沒說完。
裴照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谷口那根立在雪地里的木樁。
樁子上掛著風乾的獸頭,是營里的規矩,也是營里的警告。
她懂了。
她看了看身邊這個男人,忽然覺得,方才那點緊張,多餘了。
這個家,有人盯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