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襲


  洛陽城的夜,比極北苦寒的拒馬城要喧鬧繁華不少。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在光潔的琉璃瓦上積起厚厚的一層,將初春的凜冽寒意又向下壓了幾分。

  大白王朝皇宮正殿後方的皇帝寢宮——紫宸殿內,此刻卻顯得格外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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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皇帝蕭鐵膽正端坐在寬大的金絲楠木龍床上。

  夜已深沉,但他顯然沒有半點睡意,那張粗獷威嚴的臉上,此刻竟掛滿了愁雲。

  「唉——!」

  蕭鐵膽重重地嘆了口氣,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試圖將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正燃燒著的紫銅炭盆。

  那炭火忽明忽暗,散發著微弱的熱力,在這偌大空曠的寢殿裡,顯得有些杯水車薪。

  其實蕭白心裡難受,他這當爹的心裡也不得勁啊!

  想當年在拒馬城,條件是何等的艱苦。

  城門外就是羌族的鐵騎,三天兩頭地打仗,死傷無數。

  他這個太守不僅要帶頭衝鋒,還得摳搜出本就不多的銀兩去撫恤那些戰死弟兄的家屬。

  那時候,真的是窮得連褲襠都漏風。

  若不是靠著自己兒子物資接濟,緩了燃眉之急,他蕭鐵膽別說起義了,早就和那幫老兄弟餓死在邊關了。

  當時他總是安慰自己:

  「現在沒辦法,只能靠兒子。等老子打下洛陽,當了皇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到時候定讓這小子享清福!」

  可如今倒好!

  自己把這天下打下來了,住進了這全天下最尊貴的宮殿,出行皆是黃蓋龍輦,百官皆呼萬歲。

  結果呢?

  面對空虛的國庫和外敵的環伺,自己還是得靠坑兒子,才換來了萬寶商會那富可敵國的聘禮……不,嫁妝!

  儘管他常常在心裡自我安慰:

  那小子如今是太子了,以後三宮六院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為了王朝的千秋基業犧牲一點色相也無妨。

  更何況,人家沈綰檸富甲天下、傾國傾城,真算起來,絕沒有虧待了他!

  可蕭鐵膽心裡門兒清——哪怕那沈綰檸長得青面獠牙、壯碩如牛,就衝著那白銀和糧草,他今天在大殿上也會把親兒子給賣了!

  不這樣,他能怎麼辦呢?

  他根本無法拒絕那般豐厚的條件,那代表著大白百姓不用再挨餓受凍,代表著大白將士不用缺兵少糧,代表著大白王朝能在強敵環伺中活下去!

  「他娘的……老子當了皇帝,居然還得啃小!」

  「真是窩囊!」

  蕭鐵膽嘟囔了一句,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滿腔鬱郁之氣無處發泄。

  他感覺自己都要抑鬱了!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今日大殿上蕭白那仙風道骨、意氣風發的模樣。

  記得六年前那小子離開拒馬城時,還是個只會毛頭小子,這一轉眼,竟然就長成如今的模樣。

  「嘿!」

  蕭鐵膽想著想著,突然咧嘴一笑,「這臭小子,還真有他老子年輕時的幾分風範!」

  不過,聽說他居住的潛龍殿今天可是大變樣了。

  萬寶商會的那些夥計豪氣地把潛龍殿從頭到尾翻修了一遍,不僅鋪滿了極品雪狐絨毯,連承重柱都給包了金箔,奢華得令人髮指。

  「咕嘟。」

  蕭鐵膽咽了一口唾沫,猛地從龍床上站直了身體。

  不對啊!

  憑什麼老子在這兒為了他愧疚失眠,吹著冷風,那臭小子卻心安理得地睡大覺?

  老子沒本事「啃小」,小子沒本事「啃老」,這不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老子愧疚個什麼勁?

  不行,我得去找他說說話!

  蕭鐵膽本就是行伍出身,行事風風火火、雷厲風行,說干就干,沒有半點拖延。

  他一把扯過旁邊架子上的明黃龍袍胡亂披在身上,隨腳踩進一雙軟底朝靴里,連頭髮都沒束,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推開了寢宮的大門。

  「陛下!」

  門外,正在值夜的宮女、侍衛和太監們嚇了一跳,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排。

  蕭鐵膽大袖一揮:「都在這兒待著!朕去找皇太子說會話,誰也不許跟著!」

  ……

  與此同時,潛龍殿內。

  與紫宸殿的冷清不同,殿內四面牆角皆燃燒著無煙暖爐,將整個大殿烘烤得溫暖如春。

  紫金錯花香爐里,上好的安神沉香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

  腳下鋪著不知品種的狐皮絨毯,踩上去仿佛能陷進雲端里。

  宮女早就被蕭白屏退下去休息了,整個偌大的宮殿裡,只有他一人。

  此刻的蕭白,正仰面躺在那張由溫玉打造、鋪了數層鵝絨毯的軟床上。

  他身上蓋著輕薄如翼的天蠶絲錦被,主打一個「小被一蓋,誰也不愛」,顯然已經深深地陷入了睡眠。

  他睡得酣然入夢,愜意無比。

  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好事情,蕭白嘴角微微地歪了起來。

  「吱呀——」

  就在這時,寢殿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一把推開。

  一股與室內溫暖如春的氛圍格格不入的凜冽冷風,猛地灌了進來,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瞬間降了幾分。

  「嘖嘖嘖……」

  蕭鐵膽大馬金刀地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他四下打量著殿內那些閃瞎人眼的陳設,心裡忍不住吐槽:

  「這他娘的也太奢華了!比老子住的都好!」

  看著眼前這一切,蕭鐵膽莫名又有些愧疚感。

  這整個王朝,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跟自己這個當爹的沒太大關係,反而都是靠著兒子一路輸血撐過來的。

  「唉……」

  蕭鐵膽嘆了口氣。

  他原本是想走進來大喝一聲,把蕭白從被窩裡揪出來,父子倆來一場徹夜長談,喝頓大酒,把各自心裡的疙瘩都解開。

  可當他真站在這屋裡時,他突然又不想這麼做了。

  被這安神沉香一熏,他感覺自己腦海中那根自從起義以來就常年繃緊的弦,竟然奇蹟般地放鬆了許多。

  他放輕了腳步,緩步向前,來到了那張軟床邊。

  看著床上躺得筆直、蓋著蠶被睡得正香甜的蕭白,蕭鐵膽的眼神瞬間柔和了不少,

  作為一個老父親,他又怎會不思念自己的親生骨肉?

  他這一生從未動過再娶的念頭。

  從十六年前妻子難產離世的那一天起,眼前這個混小子,便是他在死人堆里廝殺、在亂世中苟活謀生時,心底唯一的精神錨點。

  蕭鐵膽微微彎下腰,像個真正的、普通的滄桑中年人那樣。

  他那雙布滿老繭和刀疤的粗糙大手,微微顫抖著探出,輕輕撫上蕭白的臉頰,替他將額頭前略顯繁亂的鬢髮一點點拂開。

  與此同時,他順勢轉過身,屁股準備挨著床邊坐下。

  就在他屁股即將碰到床沿的瞬間——

  一股恐怖的大力,突然毫無徵兆的出現,精準無誤地擊中了蕭鐵膽的後腰!

  這一腳勢大力沉,快若閃電!

  「臥槽!」

  還好蕭鐵膽平時也是刀口舔血的沙場老手,身體反應遠大於大腦。

  他猛地悶哼一聲,借著這股恐怖的力道就勢一滾,險之又險地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床榻上,原本「酣然入夢」的蕭白瞬間彈射起步。

  他眯著雙眼,死死盯著地上那個黑影。

  待看清地上那人的臉後,寢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

  父子兩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面面相覷。

  蕭鐵膽捂著隱隱作痛的老腰,疼得齜牙咧嘴。

  而蕭白則是眼角狂抽。

  他上下打量著大半夜披頭散髮、衣衫不整跑進自己房裡的老爹。

  他現在嚴重懷疑,蕭鐵膽是不是被什麼妖邪奪舍了,或者是中了敵國的幻術控制了心智。

  活了兩小半輩子,

  還從未聽說過有當朝皇帝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夜襲親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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