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工分
第二天,宋清渝起了個大早,去簡單洗了把臉,就跟著出工的人往田裡走。
秋天正是收穫的季節,田裡活兒多。
分活的時候,張桂芬站在隊長旁邊,把她分到了最北邊那塊地。
「新來的,先去練練手。」張桂芬說得輕飄飄的。
宋清渝沒說話,拎著鋤頭就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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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地是稻田地,一般老手才被分配到那邊。
新下鄉的知青大多都還沒能掌握農作技能,直接去割稻子難度很大,一個不小心,就會受傷。
一邊的劉雅似乎想說些什麼,宋清渝悄悄拉了她一把,示意不必此時出頭。
上一世在草原,她什麼都經歷過,那些農活兒工具,她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鐵鍬、鐮刀、鋤頭……每一樣她都用過無數次。
張桂芬看宋清渝對此沒提什麼反對意見,心裡暗暗嘲笑。
果然是資本家的小姐,什麼都不懂,接下來等著看她笑話就行了
宋清渝領了一把鐮刀,從稻田的一邊開始。
她伸出左手,虎口朝下,緊握稻杆根部,右手拿著鐮刀貼著地面往回拉。
那刀口順應著她的動作往下壓,很利落地就割下了一把。
她攏了攏那把稻子,放在身後的空地上,然後開始了下一步動作。
不一會兒身後就疊起了一小摞稻子。
其他新來的知青都看傻了眼。
隔壁地塊的老知青也不自覺往這邊看:「這姑娘,手上有勁兒啊,動作也漂亮。」
張桂芬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她怎麼也想不通,宋清渝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幹活倒真是一把好手。
一上午的功夫轉瞬即逝,宋清渝的活兒幹得又好又快。
大隊長來查的時候都多看了幾眼。
晌午歇工,宋清渝直起腰,揉了揉後腰。
上輩子那幾年,她這腰在草原被磋磨壞了,一到陰雨天就直不起來。
這輩子她得小心著用,割稻子的時候特意換了把式,勁兒都從腿和胯上走,不讓腰吃重。
她心裡明白,這副身子,是她重活一回的本錢。
收工記分的時候,會計老孫坐在田頭的小桌前,戴著老花鏡,一筆一筆地記。
「宋清渝,北地二壟,記八個工分。」
宋清渝走過去,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記分冊,忽然開口:「孫會計,昨天隊裡那頭牛,記了兩遍工。」
老孫手一頓,抬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路過記分板的時候看到的。」宋清渝說,「還有今天,我數著出工二十九個人,記分冊上記了三十個,是不是不太對?」
老孫扶了扶老花鏡,翻回去一頁一頁對。
對到一半,他臉色變了。
昨天確實把牛記了兩遍,今天又確實多計了一個人,那人請假,名字忘記劃掉了。
他悶頭改完,又抬眼看了宋清渝一眼:「你這丫頭,眼睛毒。」
宋清渝笑了笑,沒說什麼。
她剛要走,張桂芬從旁邊過來,伸手拿過她手裡的鐮刀:「這鐮刀不錯,借我用用。」
宋清渝看了她一眼,沒攔:「桂芬姐,用完了記得還。」
「知道了知道了。」張桂芬拎著鐮刀走了,頭也沒回。
那鐮刀,一直到天黑都沒還回來。
劉雅氣不過,擼起袖子要去討,宋清渝拉住了她:「不著急。」
「那是我隊裡分的農具!她憑什麼都拿走?」
「她拿了,用不順手,自然會還。」宋清渝低頭整理自己的布包,「再說,一把鐮刀的事,不值得吵。」
劉雅看著她,總覺得她這句話底下還壓著別的意思。
第二天上工前,宋清渝拎著另一把鐮刀,問隊長借了磨刀石。
她仔仔細細地把那把鐮刀的刃重新磨了一遍,刀刃變得光滑鋥亮。
她的農活經驗豐富,知道從什麼角度把鐮刀刃磨薄才更省力。
她拎著這把「改造」過的鐮刀去上工,路過工具房的時候,順手把張桂芬「借」走的那把放了回去。
等到張桂芬來工具房拿工具的時候,宋清渝聲音清亮地說道。
「桂芬姐,我看昨天你『借』我們的鐮刀忘記還,我剛順手拿回來了,跟你說一聲兒。」
宋清渝笑眯眯的,但話卻說得周圍其他人全都聽清了。
張桂芬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想發火,可自己不占理在先。
劉雅憋著笑,跟宋清渝咬耳朵:「你這招,比吵架高多了。」
傍晚打水,宋清渝在井邊又碰見張桂芬。
張桂芬打量著她那把刀刃鋥亮的鐮刀,陰陽怪氣:「到底是城裡小姐,講究,用的鐮刀都得重新磨過。」
「桂芬姐說笑了。」宋清渝把桶提上來,穩穩放在井沿,「我就是想幹活兒省點勁。」
張桂芬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晚上,宋清渝趴在鋪上,借著煤油燈的光,在本子上記今天的帳。
她翻到本子第一頁,那上面寫著三個詞:工分,攢錢,讀書。
她拿筆在「工分」下面重重畫了一道。
工分每天八個,兩天十六,花生分出去一小把,干艾草還剩半包。
同屋的姑娘探頭看了一眼:「你天天記帳?」
「記著,心裡有數。」宋清渝說。
「記了能幹啥?」
宋清渝想了想:「能知道日子是往哪兒走的。」
上輩子她身體被磋磨得千瘡百孔,一到陰雨天骨頭縫裡都泛著疼。
這輩子,她得先把日子過紮實了。
下鄉的這段日子,一定要過得好,但她不止要在這兒過得好。
工分第一,攢下錢,等政策鬆了,她還要回去讀書。
至於成分那兩個字,她改不了出身,但能讓所有人都看見她是怎麼活的。
灶房那邊,張桂芬跟人咬耳朵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夜靜,宋清渝還是聽見了。
「她不是資本家小姐嗎?怎麼種地這麼利索?連記分冊上的帳都敢挑……」
「她到底什麼來路?」
宋清渝合上本子,吹滅煤油燈,躺進被窩裡,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她翻了個身,聽見風從門縫裡擠進來。
日子還長,她有的是力氣,也有一路走穩的耐心。
什麼來路?
是死過一次、什麼都豁得出去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