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舉報信
秋收剛過,農場的日子鬆快了些。
曬場上的穀子收進了倉,田埂上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樁。
這半個月,她忙著割稻、打穀、扛麻袋,樣樣上手。
就連曬場上記帳的活兒,會計老孫也放心地交給她一半。
這一季的工分,她掙得全隊數得著,而且堂堂正正。
一閒下來她趕緊寫了一封書信,給宋清淺的。
填地址的時候反而猶豫了,因為上次的明信片沒有任何回音。
宋清渝略一思考,又拿出一張信紙,寫了幾句話。
她把剛剛的信封折了一下,連同這張紙重新套進另一隻信封里。
地址寫了學校,收件人沈知旭。
起初她猶豫著要不要寄給隋穆遠,拜託他轉交宋清淺。
又擔心被隋穆揚拿到手,再生事端。
這時腦海中浮現了沈知旭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在她心裡,他很可靠。
這天晚上,她坐在炕上,借著煤油燈的光,翻出針線笸籮。
上輩子在草原,她跟額吉學過針線。
牧民的衣服都是自己縫的,冬天縫皮襖,夏天補帳篷,針腳要密,走線要直,一件皮襖能穿十年。
額吉說,手藝人走到哪兒都餓不死。
同屋的小吳姑娘褲子膝蓋磨了個洞,正對著破洞發愁。
宋清渝接過來,找了塊同色的布頭,三針兩線補好。
翻過來一看,針腳細密,幾乎看不出補過。
小吳瞪大眼睛:「清渝姐,你這手藝,絕了!」
第二天,隊裡的趙大娘拿著兒子的破棉襖來了。
「清渝,聽說你會補衣裳?這襖子肩膀開了線,我老眼昏花,穿不了針。」
宋清渝接過襖子,就著窗邊的光,一針一針縫好。
針腳走得又密又勻,縫完還用頂針把線頭壓平,跟新的一樣齊整。
趙大娘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嘖嘖稱奇,第二天硬塞給她兩個雞蛋。
「你這丫頭,心細手巧。」
趙大娘是出了名的熱心健談,她回去之後逢人便夸宋清渝。
一來二去,這縫補的名聲算是傳開了,來找她的人越來越多。
補襖子、縫褲腳、釘扣子,她來者不拒,分文不收。
誰家過意不去,就塞把花生、送兩張布票。
有人看不過眼了。
這天晌午,後勤幹事堵在知青點門口,嗓門不小。
「宋清渝,你一個資本家小姐,成天給這個補衣裳給那個納鞋底,安的什麼心?收買人心呢?」
院子裡圍了一圈人,沒人吭聲。
宋清渝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幹事同志,我縫的衣裳不要錢,誰家有破的拿來就是。我瞧您這袖子口也開了線,要不,我給您也補補?」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竊竊私語,畢竟宋清渝乾的是實打實的「好人好事」,替她說話的聲音不少。
幹事臉上掛不住,撂下一句「你……你等著」,轉身走了。
劉雅後來說她:「你這張嘴,比針還利。」
宋清渝笑了笑:「針補衣裳,嘴補日子。」
逢集那天,劉雅挎著籃子去公社,籃子裡是幾雙宋清渝納的鞋墊,還有兩條她縫的補丁褲。
回來的時候,籃子裡多了一小袋米、一塊肥皂、一沓布票。
「公社集上的人識貨,說這針腳比機器還勻。」劉雅眉飛色舞,「清渝,咱這買賣,有門道!」
兩人合夥的帳,記在劉雅的本子上。
今天一個雞蛋,明天兩張布票,後天一小袋米。
攢的錢不多,但日子總有盼頭。
宋清渝心裡盤算著,照這麼下去,等政策鬆了,她回城讀書的錢,能一分一分攢出來。
夜裡,宋清渝趴在鋪上,借著煤油燈的光,把這幾天進項記進自己的本子裡。
霜降過後,「清渝姐」三個字,在農場傳開了。
張桂芬也來過一次。
她掀開知青點的門帘,看著宋清渝手裡那雙納了一半的鞋底,陰陽怪氣:「喲,這是要當繡娘啊?」
「桂芬姐要是不嫌棄,回頭給您納一雙。」宋清渝手上不停。
張桂芬抿了抿唇:「你一個城裡小姐,怎麼這些活計幹得這麼順手。」
「書上看來的。」宋清渝笑了笑,沒再多說。
張桂芬盯著她看了半晌,撂下帘子走了。
劉雅從外頭進來,小聲說:「她剛才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豎著耳朵聽咱倆說話呢。」
宋清渝沒接話,低頭繼續納鞋底。
她心裡清楚,張桂芬想打聽的,不是針線。
夜裡躺在鋪上,她聽見窗外起了風。
再過些日子就該入冬了,隊裡已經在張羅冬儲的事。
她翻了個身,心裡把日子過了一遍。
工分掙下了,人情攢下了,就是下鄉的日子著實忙碌,她要想法子多讀幾本書,省得以後重新撿起來費勁。
這天傍晚,劉雅從外面跑進來,臉色有點怪。
「清渝,我剛才路過大隊部,看見大隊長在拆一封信。」劉雅壓低聲音,「寄信人是城裡的,封皮上寫著你的名字。」
宋清渝手上動作頓了頓。
城裡的信?她第一個想到姐姐。
可姐姐的信,不會繞過她,直接寄到大隊部。
「大隊長看了嗎?」
「看了,眉頭皺得老高。」劉雅說,「我聽見他念叨了一句,什麼『資本家小姐』……」
宋清渝把針線收進笸籮,擦了擦手。
她知道那是什麼了。
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封信,讓宋家跟著遭了大半年罪。
這一世,她提前攢下了工分,攢下了人望。
真要查起來,她也有底氣。
夜裡,大隊部還亮著燈。
大隊長坐在桌前,手裡捏著那封信,看了三遍,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信拍在桌上,罵了一句:「這寫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活了五十多歲,見過的人多了。
信上那些話,一看就是沒下過地的人寫的。
那姑娘的工分是全隊數得著的,宋清渝幹活利索漂亮,是整個大隊人盡皆知的事情。
給會計老孫幫忙,也是因為她算數快腦子好。
有她幫著核對工分,隊裡的工分帳再沒出過錯。
到了這信里,就變成仗著自己的身份「收買人心」,工分虛高。
那封信,他壓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又有一封信從城裡寄出來。
這一次,寄往的是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