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封信


  舉報信寄到公社的第三天,公社來了電話,讓大隊長去一趟。

  大隊長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把宋清渝叫到了大隊部。

  「坐。」大隊長指了指凳子,自己點了根煙。

  「有人給公社寫信,說你成分有問題,在隊裡收買人心,工分還虛高。」

  

  宋清渝沒坐,站著:「大隊長,我的工分是會計一筆一筆記的,隊裡人人都能查。」

  「我知道。」大隊長吐了口煙,「老孫昨天還跟我說,有你幫著核對,隊裡的工分帳再沒出過錯。」

  正說著,門口有人敲門,大隊長說了句「進」。

  來人正是老孫,手裡還拿著記分冊。

  「大隊長,你說讓我帶著記分冊來找你……」

  老孫說著話,這才看見宋清渝站在屋裡。

  大隊長把舉報信的事兒又說了一遍,老孫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大隊長,這不胡扯嘛!」

  「小宋的工分是她自己活兒幹得好,賺來的,秋收這段時間,小宋每天的工作量驗收全隊排得上號,這大家都有目共睹呀!」

  老孫是個敦厚人,想到什麼說什麼。

  「還有,說她給我記工分幫忙,工分虛高,這什麼意思?說我老孫給她走後門,讓她自己給自己記高分?」

  老孫平時話不多,但很較真,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看來是真急了。

  大隊長沒說話,把煙掐了,伸出手做了兩下下壓的動作,示意老孫冷靜。

  「小宋,」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封信,「這是匿名舉報信,不能給你看。」

  說著他當著宋清渝的面,劃了根火柴,點著了。

  「這事就到這兒。」大隊長把燒完的紙灰攏進菸灰缸,「你該幹啥幹啥,別往心裡去。」

  「謝謝大隊長。」

  宋清渝也沒再糾纏,大隊長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仁至義盡了。

  等宋清渝回去的時候,正看見一輛拖拉機停在土路上。

  第二批下鄉的知青到了。

  她沒在意,轉身要走。

  「宋同學。」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宋清渝腳步一頓,回過頭。

  沈知旭站在曬場邊上,穿著件白襯衫,在塵土飛揚的背景里顯得有些過於乾淨。

  他手上還拎著行李,沖她笑出八顆白牙:「又見面了。」

  宋清渝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來了?」

  「響應號召,建設農村。」沈知旭說得一本正經,眼睛卻彎著。

  「你的信我帶去給宋清淺學姐了,她看了放心不少,還托我給你帶書。」

  他放下行李,從最上面抽出一本書,翻開,裡面夾著一封信。

  「她讓我告訴你,家裡的事,有她在,讓你放心。」他把信連同書遞過來,「她說你愛看書,這書是新出的,讓我帶給你。」

  宋清渝接過書和信,手指微微發顫。

  她沒當場拆開,把信貼身收好,沖他點點頭:「謝謝你。」

  「你之前寄過去的明信片被宋大哥截了。」沈知旭的聲音壓低了些,音量只有兩人能聽清,「我帶信過去,才知道這些。」

  宋清渝莫名鼻子一酸,託付給沈知旭的事從來事事有回應。

  她眨了眨眼:「……麻煩你了。」

  「不麻煩。」沈知旭說,「你托我的事,我一定辦。」

  沈知旭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睛異常沉靜,無比鄭重。

  宋清渝沒問他,那麼多下鄉地,怎麼偏偏選了這兒。

  沈知旭也沒問她,需要人幫忙的時候,怎麼想到他的。

  晚上的知青點,多了幾個新面孔,熱鬧了不少。

  宋清渝把姐姐的信拆開,就著煤油燈,一字一句地看。

  「小渝,大哥把你那封明信片鎖進抽屜里了,一句話都沒說。」

  「他最近總是一個人坐著,也不怎麼說話。」

  「小渝,你別怕,姐姐在。」

  「你在農場好好的,缺什麼跟姐姐說。」

  信紙末尾,姐姐畫了一朵小小的花。

  宋清渝盯著那朵小花看了很久。

  姐姐的字一向端正,這朵花卻畫得歪歪扭扭的。

  她想起小時候,自小哥哥便是偏心的,但她從來沒有因此記恨被偏心的姐姐。

  姐姐會私下裡把她得到的好吃的、好玩的,分她一半。

  姐姐不會直接說些膩人的話哄她,但總會在她受了委屈的時候,往她手裡塞一朵路邊摘的野花。

  宋清渝把信折好,壓在枕頭底下,躺下,望著房梁。

  前世的這個時候,宋家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這一世,她至少把姐姐拉到了自己這邊。

  第二天,宋清渝去大隊部,報了名。

  「全公社勞動競賽?」大隊長有些意外,「你想去?」

  一般這種競賽,參加的都是大小伙子,宋清渝再怎麼能幹,體力也和小伙子差一截。

  「想去試試。」宋清渝說,「割稻、打穀,我都行。」

  大隊長看了她一眼,想起秋收時她幹活的樣子,點了點頭:「行。」

  宋清渝臨要出門時,大隊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是公社的比賽,你好好準備,露個臉,能堵上別人的嘴。」

  宋清渝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消息傳到知青點,有人替她捏了把汗,也有人等著看笑話。

  宋清渝不在意,每天收工後,照舊去田裡練一會兒。

  這天傍晚,她在田裡練割稻,一抬頭,看見沈知旭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本《代數》。

  「看書不在屋裡好好看,跑到田裡做什麼?」她問。

  不知不覺,她和沈知旭說話的口吻愈發熟稔,時不時會開些玩笑。

  「外面陽光好。」沈知旭坐在田埂上翻開書。

  「你報名競賽的事,我聽說了。我賭你贏。」

  宋清渝低頭割稻,沒接話,嘴角卻彎了一下。

  夜裡,她躺在鋪上,忽然想起他白天那句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知為什麼,他一句「我賭你贏」,比全隊人的叫好聲都讓她心裡踏實。

  宋清渝在曬場上練了三天。

  趙大爺蹲在場邊看了兩天,咂著嘴說:「這閨女,幹活有章法,是下過苦功的。」

  她心裡清楚,這苦功,是上輩子在草原用三年熬出來的。

  再過幾天,就是競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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