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競賽
競賽前一夜，宋清渝問隊長借了磨刀石，把鐮刀磨了又磨。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拿拇指在薄薄的刃上輕輕摩挲了一把，滿意地收起來。
劉雅蹲在旁邊看她：「你緊張不？」
「不緊張。」宋清渝說，「就是怕刀不夠快，丟人。」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劉雅急得直搓手。
「我可聽說了，趙大牛割稻，全公社沒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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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渝沒接話，心裡卻在盤算。
她當然不能和對手硬拼蠻力，勞動競賽，要靠巧勁兒。
競賽那天，天氣很好。
曬場上搭了個台子，紅旗插了一圈，各大隊的好手都來了。
割稻的、打穀的、綑紮的，分了幾組，抽籤定對手。
宋清渝抽到和隔壁大隊的老把式趙大牛一組，比割稻。
劉雅比她還緊張，攥著她的袖子：「清渝，要是比不過，咱就棄權吧，那鐮刀可不長眼，集中出錯，要是一個萬一……」
「你這怎麼未戰先怯？」宋清渝笑著看了她一眼，把鐮刀在手裡掂了掂。
「輸了又不丟人。」
哨響。
趙大牛彎腰下鐮，動作老練，一把一把稻子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手上有功夫。
圍觀的人交頭接耳：「聽說這姑娘是城裡來的啊，選上來比賽這不是現眼呢嘛！」
「是啊，好巧不巧還抽到趙大牛，」
宋清渝不緊不慢。
虎口朝下，貼地拉鐮，割一把，攏一把，放一把。
動作看著不快，但勝在高效。
沒一個多餘的動作，不浪費一丁點時間。
張桂芬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頭，抱臂看著。
她嘴上沒說，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宋清渝那把鐮刀。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城裡來的小姐，割起稻來比她還利索。
沈知旭站在最外圍，沒喊沒叫，手裡的搪瓷缸子攥得發白。
旁邊同行的知青喊他：「知旭，你同學要贏了！」
他抿著嘴沒說話，眼睛卻亮亮的。
起初還有人議論，後來聲音漸漸小了。
趙大牛後半程喘了，手上的動作慢下來。
宋清渝節奏不變，最後一個收鐮，直起腰，擦了把汗。
全場靜了一瞬。
隨即，爆出一片叫好聲。
「這閨女，割稻是把好手！」
「我服了，城裡姑娘比咱莊稼人還利索！」
趙大牛直起腰，抹了把汗，看了眼兩人身後摞起來的稻穀。
沖她豎了個大拇指：「小宋，你這幹活本事，我服。」
計分的時候，幹事看著宋清渝，多打量了她兩眼。
「你就是宋清渝？秋收的時候，你們大隊的工分榜，第一名就是你吧？」
「是。」宋清渝答得不卑不亢。
幹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宋清渝拿了第一，獎品是十斤白面。
她當場把白面分了：五斤給食堂，五斤送給了隊裡的孤寡老人趙大爺。
趙大爺捧著白面，手直哆嗦：「閨女，你這是……」
「大爺，您留著包頓餃子。」宋清渝說，「過年吃。」
知青點裡，幾個新來的知青圍著宋清渝問這問那。
「清渝姐，你割稻怎麼那麼快？」
「練的。」宋清渝說，「農活這東西，手熟而已。」
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圍著她。
「清渝姐，給咱們露一手縫補唄，聽說你針線也好！」
「行，誰衣裳破了拿來。」宋清渝眉眼彎彎，心情很好。
沈知旭坐在角落，聽著這些，低頭翻書，嘴角卻一直翹著。
晚上，知青點熱鬧得很。
食堂師傅把白面烙了餅，一人分一塊。
人人都在議論，多虧了宋清渝，今天大家能吃到細糧。
張桂芬坐在角落裡，一向大嗓門的她今天安靜異常。
她看著手裡那塊餅，半天沒動。
那封舉報信送出去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可後來她看見宋清渝幫趙大爺家挑水、給新來的知青縫補衣裳，對人和和氣氣的，挑不出毛病。
今天她好不容易贏了那勞動競賽，在一幫大老爺們里拿了第一名。
也沒見她驕傲吹噓，反而二話不說把自己那份白面分出去。
張桂芬看在眼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心裡那口氣，散了。
宋清渝走過來：「桂芬姐，怎麼不吃？」
「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和你換，我這塊剛出鍋。」
張桂芬愣了愣，悶聲說了句：「……對不住。」
「啥？」宋清渝沒聽清。
「我說對不住！」張桂芬聲音大了些，又低下去，「舉報信……是我寫的。」
屋裡靜了一瞬。
宋清渝看著她，眼中並沒有過多驚訝。
「都過去了。」
張桂芬眼圈一下子紅了，她也算敢作敢當，站起來又正式說了一遍道歉的話。
「各位，我承認我之前對小宋同志看不順眼，匿名寫了舉報信。」
「我向小宋同志道歉，大家給我做個見證，明天我就上公社去說明情況。」
眾人面面相覷，宋清渝起來打圓場。
「對，大家做個見證，我和桂芬姐今天把話說開了，大家以後可不許傳我們關係不好。」
宋清渝語氣輕快，氣氛也活絡了起來，她繼續說著。
「成分出身我改不了，但我保證和大家一樣，只靠自己的雙手闖天地。」
這件事就這麼揭過了。
夜裡，宋清渝坐在門檻上，看著滿天的星星，出了一會兒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知旭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本書。
是《代數》。
「這上冊我看完了，」他說，「你先看著，不會的問我。」
宋清渝接過來：「你帶了幾本？」
「下冊也在。」沈知旭說，「夠你看到過年。」
宋清渝低頭翻了兩頁，忽然問：「你為什麼要來這兒？」
沈知旭沉默了一會兒。
「你姐說，你想讀書。」他說，「我……也一樣，我想如果有個人，志同道合，路會好走些。」
宋清渝捏著書頁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一時之間，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宋清渝粗粗看了一眼，自己不懂的地方還有很多，於是從頭開始細細看著。
偶爾，沈知旭低聲給她講解題目。
夜風溫和，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