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過年
轉眼到了年根。
秋收過後,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
宋清渝的工分掙在全隊頭裡,針線活計名聲在外,書也讀完了《代數》上冊。
沈知旭說到做到,每天收工後,雷打不動地給她補一個鐘頭的課。
這幾個月,宋清渝給姐姐寫了好幾封信,地址填了學校轉隋穆遠,並拜託他千萬瞞著隋穆揚。
姐姐的回信也一封沒落,信里說大哥還是老樣子,不提她,也不准人提,但家裡的氣氛,到底比從前鬆了些。
她還給劉雅家納了兩雙鞋墊,給趙大爺縫了件過冬的棉背心。
農場的日子,就這麼一針一線地,過出了熱乎氣。
臘月二十八,知青點張羅過年。
宋清渝挽起袖子,和面、擀皮、調餡,樣樣利索。
上輩子在草原,她學過包餃子的手藝,正經的北方餃子。
皮要薄,褶要勻,一個餃子一個元寶樣。
「清渝姐,你還會這個!」小吳姑娘驚嘆。
「過年嘛,圖個團圓。」宋清渝把餃子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小元寶。
幾個小姑娘圍著她,學她捏餃子的姿勢手法,連食堂掌勺的師傅也來跟著學。
但現學的成品不盡如人意,一個個東倒西歪的。
宋清渝笑著趕人:「行了,我一個人來吧,你們這餃子下鍋一個個都要露餡,這餃子要成丸子湯了。」
幾人笑作一團。
沈知旭跟在一旁,看著她的動作,手上跟著動,在空氣里模仿著她的手法。
宋清渝發現了,揶揄道:「沈知旭同學,你這練習包空氣呢?」
沈知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想著學了幫你忙,又不敢管你要白面真上手,怕你教訓我糟蹋糧食。」
「我就那麼凶?」宋清渝笑道,「不用幫忙,我手腳快著呢。」
除夕夜,爐火燒得旺。
劉雅喝了兩口糧食酒,醉話連篇:「清渝你是我姐!親姐!」
「行了行了,姐姐給你留了餃子。」宋清渝嘴上這麼說,眼眶卻有點熱。
前世那些年,除夕夜她都是一個人對著氈房頂,聽著外面的風。
這一世,總算有個像樣的年了。
守歲的時候,火盆邊只剩下宋清渝和沈知旭。
外面的鞭炮聲稀稀拉拉,屋裡的爐火噼啪響。
宋清渝看著火苗,忽然說:「你有沒有什麼新年願望。」
沈知旭想了想,說:「我希望明年你能在大學裡過年,我……我也是。」
宋清渝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代數》下冊我明天拿給你,」沈知旭又說,「開春你就可以開始學了。」
沈知旭沒看她,只是盯著那火盆。
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宋清渝忽然發現,他的眉眼很溫和,像月光下的一潭水。
她別開視線,沒再說話。
初一早上,一開門,張桂芬站在門口,彆扭地塞給她兩個煮雞蛋。
「我媽說……吃雞蛋,對身體好,你太瘦了。」
宋清渝接過來:「桂芬姐,新年好。」
「新年好。」張桂芬回道,見她坦蕩,自己心裡也敞亮了。
宋清渝笑了笑,把雞蛋揣進兜里。
兩個雞蛋,還帶著體溫。
正月里,農場沒什麼活,知青們串門、打牌、讀書。
沈知旭照例天天來給宋清渝補習《代數》,劉雅看了忍不住打趣。
「你們兩個,一個教一個學,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宋清渝沒接話,低頭做題,耳根卻有點熱。
正月十五一過,地里的活計就張羅起來了。
翻地、積肥、備耕,一天比一天忙。
開春,上工第一天。
那天她起得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田埂上的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響。
宋清渝扛著鋤頭往田裡走,遠遠看見農場門口站著一個人。
風塵僕僕,穿著軍大衣,靠在拖拉機邊上,像等了很久。
是隋穆揚。
隋穆揚撣了撣衣領上的土,沖她笑:「清渝,跟我回家。」
宋清渝站在原地沒動,心裡明鏡似的。
「找來這裡,你偷看了我寄給穆遠哥的信。」
隋穆揚沒說話,只「嘿嘿」笑了一聲。
這一世,她已經在農場紮下了根。
她在這有朋友、有同鄉,有平靜而充實的生活。
「你來這做什麼?」她問道,聲音很平,沒有一點驚喜。
「來接你。」隋穆揚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清渝,你瘦了。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
「我覺得挺好的。」宋清渝說。
隋穆揚的笑容淡了些,看著她的臉色:「你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宋清渝說,「我只是覺得,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說完,扛著鋤頭繞過隋穆揚,沒再回頭。
身後,隋穆揚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後面的劉雅一溜小跑,追上了宋清渝的腳步,拉了拉她的衣袖。
「清渝,他……」
「我跟他沒關係了,以後也不想有關係。」宋清渝神色自若。
劉雅抿了抿唇,之前的信中宋清渝也有提到自己和隋穆揚的事兒。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總覺著他會給你帶來麻煩。」
「隨他去吧。」宋清渝笑了笑。
田埂的另一頭,沈知旭遙遙地望著隋穆揚的身影,蹙起了眉頭。
隋穆揚沒走。
他住進了公社招待所,第二天就來了農場,說是「慰問知青」。
他帶了一車東西,一袋白面、兩罐油、幾斤肉。
大隊長不好駁面子,收下了,分給了各家。
知青點的人看宋清渝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悄悄說:「清渝,那隋同志,對你可真上心。」
宋清渝沒接話。
上輩子,她也以為隋穆揚對自己是真的上心。
傍晚收工,沈知旭在田埂邊等她,手裡拿著那本《代數》。
宋清渝手裡拿著一沓空白的草紙,自然地伸手去接書。
「清渝,」沈知旭說,「他分的東西,我沒要。」
宋清渝愣了一下,沒想到沈知旭如此鄭重其事。
「傻不傻?」她說,「白面又沒錯,不要白不要。」
「無功不受祿。」沈知旭把書翻開。
宋清渝低頭,手中鉛筆的筆尖落在了草紙上。
唇邊有淺淺一絲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