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跟我回家
誰也沒想到,隋穆揚在農場一住就是半個月。
他住在公社招待所,每天來農場轉一圈。
有時候也給人搭把手,幫著搬運一下東西,但大多數時候只是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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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多了,知青點的人都認識他了。
有人開始叫他「隋同志」,有人私下說「清渝好福氣」。
宋清渝沒理這些閒話,她的日子按部就班,白天上工,傍晚讀書、記帳。
直到有一天,大隊長把她叫去。
「小宋同志,明天起,你調去曬場看場吧。」
「大隊長,我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換?」
大隊長搓著手,有點為難。
「這……隋同志說,你一個姑娘家,割稻太辛苦,讓我照顧照顧。」
「我本來也不想,但他天天往我這兒跑,實在是……」
宋清渝站在大隊部門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大隊長,我不要特殊對待,我來這和大家都是一樣的,該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這……」
「他不是我們隊裡的人,也不是農場的人,沒道理干涉我們。」宋清渝說,「我要是干不動了,我自己會說。」
大隊長嘆了口氣,也不再提換工的事了。
這事傳開後,知青點有人酸溜溜地勸她。
「小宋,我看那隋同志長得不錯,對你也上心,你跟了他肯定享福,何必在這兒受罪?」
「下鄉建設,吾輩人人有責,談何受罪?」宋清渝頭也不抬,話里卻抬了高調。
多事的人碰了個軟釘子,只能訕訕閉嘴。
田頭,隋穆揚攔住她。
「清渝,我想好了,你跟我回去,我會對你好的。之前的事……咱們都忘了吧,往前看。」
「隋穆揚,」宋清渝停下腳步,看著他,「你安排好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隋穆揚愣在原地:「那你想要什麼日子?」
宋清渝不再回答,直接走了過去。
說再多,隋穆揚都不可能理解她。
晚上,宋清渝剛躺下,門被輕輕敲響。
「清渝,是我。」隋穆揚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出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宋清渝沒動:「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你成分的事……」隋穆揚的聲音低低的,隔著門板傳進來。
宋清渝猛地坐起,這事不適合被別人聽到。
她披上外套,系好紐扣,拉開門走了出去。
隋穆揚說:「現在幹部家庭的地位逐漸恢復了,你成分的事,我家能擺平,以後不叫你受人白眼。」
「不用你管。」宋清渝的平靜一如既往,沒有隋穆揚預想中的欣喜。
隋穆揚看著她沉靜的側臉,總覺得她變了很多,離自己很遠。
但心裡又隱約有些怒氣,他家世算好的,換了旁人肯定要牢牢靠住這棵大樹。
怎麼在宋清渝眼裡,偏偏不當回事。
「隨你吧,你不聽我的,有你後悔的。」
隋穆揚的聲音帶了點賭氣的意思,撂下一句話,走了。
宋清渝回到屋裡,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前世那場重新審查,大哥託了不少關係才保住工作。
隋家伯父的幹部地位恢復之後,宋清淺婚後也多受冷眼。
她的日子就更不好過,隋穆揚時不時用這事壓著她,她成分低人一等,自然忍氣吞聲。
她翻了個身,平復了一下心緒,沉沉睡去。
第二天,曬場上。
沈知旭正在教新來的知青曬穀子。
看見她,他放下手裡的木杴走過來:「臉色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沒事。」宋清渝說,「就是有點累。」
沈知旭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晚上,他照例給她講解完習題,從懷裡掏了一包東西遞給她。
宋清渝打開,是一包紅糖。
「我娘寄來的。」沈知旭說,「你臉色不好,沖點糖水喝。」
宋清渝捏著那包紅糖,半天沒說出話。
「沈知旭,」她忽然開口,「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沈知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因為你值得。」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宋清渝一個人,攥著那包紅糖,在田頭站了很久。
沒有人注意到,隋穆揚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之間的互動,攥緊了拳頭。
直到濃重的夜色塗滿天空,宋清渝才回屋。
她把紅糖收進箱子裡,和姐姐的信放在一起。
那一晚,她趴在煤油燈下,把書中的習題做了一遍又一遍。
燈花爆了兩次,她學得比平時都專心。
不管怎樣,這一關都得過,她改變不了大環境,只能改變自己。
拼命賺公分、拼命學習,等著能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降臨。
她一定不會再錯失。
窗外,夜色很深。
公社招待所,有一盞燈還亮著。
隋穆揚站在窗前,看著農場的方向,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宋清渝。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農場,自從偷偷看了哥哥代收的信。
他心裡就老是惦記著,那是宋清渝的筆跡,他認得。
信封上寫的那個地址,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那個郵戳,仿佛印進了他的心裡。
來了半個月,他每天都看著宋清渝在田裡幹活,樣樣活計都幹得漂亮、利索。
私下裡,宋清渝會幫別人做針線活,那細細密密的針腳縫上去,衣服和新的一樣。
而這些,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他記憶里的宋清渝,膽小、怯懦,連話都不敢大聲說,就算走路都總是低著頭。
但她現在眼神堅定,雖然嘴上不說,但誰都能看得出她有自己的規劃。
而他呢,卻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從前在宋家,宋清渝總是坐在角落裡,人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清淺身上。
他也不例外。
他那時覺得,如果爭不過哥哥,可以退而求其次娶了她,至少能離宋清淺更近一點。
他從來也沒真正把她放在眼裡過。
而現在,當宋清渝真的離開他越來越遠,他卻覺得心裡說不出的空。
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他打了個寒顫。
春寒料峭。
那一夜,隋穆揚沒睡好。
而宋清渝,睡得很沉。
因為她知道,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她還要去掙她的工分,讀她的書,過她自己掙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