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告別


  正月十六一早,天還沒亮透,大哥就把水缸挑滿了,回來又把院裡的雪掃到牆根底下。

  他進屋換了一件乾淨褂子,找出那雙捨不得穿的新棉鞋,蹲在門檻上擦了半天鞋面。

  「去哪兒。」宋清渝問。

  「送個人。」

  「送誰。」

  「一個同事。」他把圍巾繞了兩圈,「晌午不一定回來,鍋里的飯你自己熱。」

  宋清渝站在門口看他出去。院門合上,腳步聲在雪上輕了一下,就沒了。

  上午她去供銷社買了半斤鹽。

  走到布櫃檯前頭,李秀芝正在給一個老太太量布,看見她,笑了一下。

  「你哥今天沒來。」

  

  「他出門了。」

  「他前天說過,這兩天有事。」李秀芝把尺子往櫃檯上一放,「年後來扯布的人多,我這兒站得腳腫。」

  宋清渝把鹽票遞過去,沒再說什麼。

  她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秀芝已經在給下一個人算帳,嘴唇動著,一筆一筆地報數。

  那天她一個人在家,日頭從東牆挪到西牆,鍋里的水燒開過三回,她都忘了倒。

  天黑了大哥沒回來。

  她沒閂門,只把院門虛掩著,屋裡留了一盞燈。

  夜裡醒了三回,每回都起來聽一聽。風颳過院牆,把晾繩上的東西吹得直響,她以為是有人推門。

  第三回她利索地穿上棉襖,把門拉開,外頭只有一條空巷子,雪上沒人走過的印子。

  她把燈挑高了些,坐到天亮。

  第二天天大亮,院門響了。

  大哥進來的時候,臉上一層灰,眼裡全是血絲,身上一股酒味混著煙味。他進門先舀了半瓢涼水喝下去,然後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腳邊很快堆了一小堆菸頭。

  宋清渝把飯熱好端出來,放在他手邊。

  「哥。」

  「嗯。」

  「你昨晚在哪兒。」

  他又點了一根,沒說話。

  「什麼事?」

  「你別問,我自己想想。」大哥說。

  宋清淮把臉偏到一邊,看著院牆上那層白霜。

  太陽出來了,霜化得很快,一道一道往下淌。

  宋清淮一根煙抽完,在雪裡把煙屁股碾滅。

  「我要去提親。」

  宋清渝愣了愣,這話題轉得快,她下意識問:「是和秀芝姐?你之前不是說覺得太快……」

  「不,是明蘭。」宋清淮這話說得快,沒敢抬頭看她。

  宋清渝把手扶在門框上,指甲摳著木頭。

  她背上出了一層汗,棉襖貼著脊樑,一陣一陣地涼。

  「你這是什麼意思?」

  「人,既然做了,就得承擔。」宋清淮的聲音很低,「我只管我做了什麼。」

  「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別問了。」

  宋清淮看了她一眼,把腳邊那堆菸頭用鞋底撥到一起,又用腳踢散。

  他站起身往屋裡走,不再言語。

  宋清渝想起得那天在院子裡,程明蘭說「我想要的,就一定會得到」,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王嬸子家。

  王嬸子正在院裡剁豬菜,見她進來,把刀往盆沿上一放。

  「小渝啊,你來了。」

  「王嬸子,我問你件事。」她說,「正月十六那天,你見過我哥沒有。」

  「見著了。」王嬸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天后晌她在街上買點心,我喊他,他應了一聲,走得急,像是約了什麼人。」

  「他和誰見面您看到沒有?」

  「那沒有。」王嬸子說到這兒頓了一下,「不過那天晚上,我在前街看到那姑娘了,就是之前跑到你家住了好一陣的那姑娘……」

  宋清渝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她站在豬菜盆旁邊,聞著那股酸味,手心裡出了一層涼汗。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走到縣城東頭。李家的院門關著,門環上掛著一層霜。

  她站在對面的牆根底下,進去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沒有上前,在牆根底下站了一刻鐘,轉身走了。

  兩天後,大哥自己去了李家,沒讓她跟著。

  回來的時候天又黑了。他手上有一道抓痕,從手背劃到手腕。他進門把外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倒了半碗熱水,坐著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說。

  「說清楚了。」

  「秀芝她……」

  「她哭了。」大哥說,「她娘罵我。罵得對。」

  年前那點喜氣好像一下子撤了。

  頭一天王嬸子還滿街說宋家老大的親事定了,第三天就沒人再提。

  宋清渝去代銷點買醬油,在街口碰見了李秀芝。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提著一個網兜,網兜里是一把青菜。

  兩個人在路上碰了個正著,李秀芝看了她一眼,眼圈是紅的。

  宋清渝想說一句對不起,李秀芝先開了口。

  「不怪你。」她說,「也不是你的錯。」

  她說完就往另一條街走了。宋清渝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段,才把手裡的瓶子提起來往家走。

  她本想跟李秀芝說一句「你們還沒定親,不算虧欠人家」,終究沒說出口。

  她知道這話對一個櫃檯上站了十來年的姑娘不管用,那種臉面,是往回撿不回來的。

  她也知道另外一件事。從今往後,她跟她哥之間那種什麼都能說的日子,大概要變了。

  那一夜她聽見外屋的椅子響了好幾回,大哥一夜沒躺下。

  正月二十那天早上,他從柜子里取出兩瓶酒,用舊報紙包了一包點心,擺在桌子當中。

  他換了外衣,把領口扣好。

  「我要去省城,去程家。」

  宋清渝站起來。

  「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說,「我得去承擔這份責任,逃是逃不掉的。」

  他把東西提起來,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把門帶上了。

  宋清渝站在院子裡。

  日頭剛上來,牆根的雪化開一條縫,水順著磚縫往下滲。

  她站了很久,才回屋把那碗涼了的飯端去餵了狗。

  那天晚上她把炕燒得很熱,鋪了兩床被子。

  過了兩天,宋清淮回來了,沒回屋,在外屋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她躺在炕上,聽見他起來了兩回,去院裡站一會兒,又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她起來添柴,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那根煙還剩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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