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花燭


  夜裡人都散了。

  新房裡的燈亮著,五瓦的燈泡,光有點黃。

  沈知旭把桌上的碗筷收進灶間,兩個人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先開口。

  窗外的家屬院靜下來,能聽見水管里的水聲。

  樓下有人把自行車鎖上,鐵鎖咔嗒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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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走了以後,屋裡一下子靜了。

  宋清渝把碗筷收進灶間,水是溫的,她一隻一隻洗,洗完了用抹布擦乾,摞在鍋台邊上。

  沈知旭進來添了一回煤,他把手伸過來,從她手裡接碗,兩隻手碰了一下。兩個人都停了一下,誰也沒說話。

  宋清渝站在灶間門口,看他把碗在水裡過了一遍,一隻一隻刮淨。

  鍋台後面堆著新買的兩隻陶碗、一把新筷子,是沈母置的。

  她看著這些,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洗完碗他去了院裡一趟,把煤棚的板子掩好,回來把門閂上。

  閂門的時候用了點勁,木頭干,響了一聲。

  窗外家屬院裡還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玻璃飄進來。

  牆上貼的窗花被燈一照,花瓣的影子落在桌子邊上。

  宋清渝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沈知旭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中間隔開了一掌寬。

  「今天累不累。」他問。

  「不累。」宋清渝搖了搖頭。

  沈知旭走過來,輕輕將她鬢角的碎發別到了耳後,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臉。

  她輕輕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側過了頭。

  「對了,那副鞋墊。」宋清渝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臉。

  沈知旭拉開抽屜,裡面躺著那副鞋墊,針腳細密。

  他笑了一下:「其實我今天是驚訝,從來不知道她會什麼針線活。」

  他把鞋墊疊起來,放回抽屜最裡頭,把抽屜推上了。

  「知旭。」她說,「我哥這輩子過得苦。他要是哪天來,你別跟他提這些。」

  「不提。」他說,「他來了,我陪他喝一盅。」

  宋清渝看著他,眼睛有點熱。

  「你過來。」她說。

  他坐過來,兩個人挨在一起。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很大,指頭上有一層薄繭。

  燈芯燒得有點長,火光跳了兩下。他把燈捻小了些,又抬頭看她一眼。她點了一下頭。

  燈滅下去以後,屋裡沒有黑,窗外的月亮照進來一小塊,落在牆上的窗花旁邊。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一句一句落在她耳邊。

  外頭院子裡的聲音一層一層退下去,那些屬於人間的喧鬧慢慢歸於寂靜。

  沈知旭輕輕吻她的臉,然後是她的嘴唇,在瑩瑩的月光下,宋清渝閉著眼,睫毛顫動著。

  兩個人都沒有經驗,但吻得很認真,嘴唇貼在一塊,鼻息纏繞在一起。

  沈知旭拉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進她的指縫。

  他的手很硬也很燙,但宋清渝握住只覺得心裡無比熨帖。

  窗外月亮似乎偏了些,照亮的那一小塊地兒也移了些。

  後半夜兩個人靠在一起,沈知旭跟她說了好些話,從前沒發現他是這樣油嘴滑舌,淨說些叫人臉紅心跳的話。

  她也說了幾句,說的都是從前沒跟人說過的話,說完心裡一空,也一輕。

  這一夜裡她睡得很沉,中間沒有醒。天快亮的時候她覺出身上是暖的,被角被人掖過。

  宋清渝往旁邊一摸,那一半床上的人起來了,被子疊在被腳上。

  早上她醒的時候,灶間裡有響動。

  她起來一開門,爐子已經生好了,水開了,冒著白氣。

  沈知旭站在灶前,正把兩個饅頭從飯盒裡拿出來,還盛了一碗粥。

  「你哪兒來的饅頭。」

  「食堂買的。」他說,「我五點四十去的,頭一鍋。」

  「你怎麼不叫我。」

  「你睡著了。」他把粥放到桌上,「我今天去車間報到,中午回來。」

  宋清渝抿著唇看他,眼裡有些羞赧地點點頭。

  他把飯盒蓋扣好,放到窗台上,又蹲到爐子跟前添了一塊煤,看火苗起來才站起來。

  宋清渝在桌邊坐下。

  這間屋子昨天還是新的,今天早上多了一股飯的熱氣。

  她端起碗慢慢喝粥,把這一年打算了一遍,夏天把那個班帶完,秋天再接一門課。

  姐姐那頭,要是姐夫也能考來省城最好,往後兩個人還能相互照應,還能在一個食堂吃飯。

  她哥那頭,等孩子出生、滿月、周歲,得回縣城去。

  外頭有人在樓下洗尿布,有人把自行車推出來,鏈條稀里嘩啦地響。

  隔壁的門開了,一個大嫂探頭進來,問新媳婦起這麼早。

  宋清渝說睡不著。大嫂笑她一句,說過了這幾天就睡得著了,提著菜籃下樓去了。

  樓下有人把一盆水潑在牆根,濕了一片。

  沈知旭穿上外衣,把圖紙卷進包里,回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碗。

  「中午我回來。」他不知怎的又說了一次,出門時有些一步三回頭的意思。

  「我知道。」

  他把門帶上,腳步聲在樓梯上一級一級下去。

  下午她回學校拿落下的備課紙。

  走到院門口,看見姐姐站在那棵槐樹底下,手裡拿著一個紙包。

  「誰給的。」

  「穆揚。」姐姐說,「他今天來找我,說聽說你昨天辦事,他送一樣東西。我說你不收,他說不收也給他放下。」

  宋清渝把紙包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本舊書,封皮磨掉了角,《數學分析》,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他的字:一九七三年,紅旗農場。

  書里夾著一隻紅包,紅包裡面包著嶄新的兩塊錢,說是嶄新,但那兩道摺痕又很深,像是被人看了無數次。

  「幫我退給他,他要是不收,下回我就找知旭去退了。」

  宋清淺把紙包又收下,宋清渝的眼中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這個妹妹心思重,不肯說便是怎麼問也問不出來。

  跟宋清淺分開之後,宋清渝想到隋穆揚就老是想到程明蘭。

  程明蘭走著上一世隋穆揚的路,不知道她以後還會在她家鬧出什麼事。

  她心裡那些不安在昨天夜裡被驅散了一些,一到白日裡碰到陽光,仿佛又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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