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入夏
三天後宋清淺來回話。
她說她把東西送到了，隋穆揚收下了，錢也收下了。
他站在樓道里把書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只問了一句：「她說什麼了沒有。」
「我說沒有。」姐姐說，「他就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把書夾在胳膊底下走了。」
宋清渝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屬院，拉開抽屜看了一眼最裡頭那雙鞋墊，嘆了口氣。
進了四月，日子就順了。
兩個人早上一起出門，沈知旭騎車去廠里，宋清渝走去學校。
中午她在食堂吃，晚上回家做飯。
她的習題課從前要備三個晚上，如今一個晚上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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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縣城的信來了。
大哥的信里只有幾行字：「生了，是個兒子，母子都好，是初七夜裡生的，孩子有七斤。」
宋清渝跟學校請了三天假，第二天早上坐車回縣城。
沈知旭把她送到車站，往她包里塞了兩斤紅糖和一包奶粉。
到縣城是下午。
院門開著，晾繩上掛滿了尿布，一片一片，風一吹都往一個方向擺。
院子裡多了一隻雞籠，裡頭裝著兩隻母雞。
灶間門口擺著一隻小木盆，盆里有半盆溫水，邊上搭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小手巾。
程明蘭躺在屋裡，頭上包著一塊布，臉有點腫。
孩子裹在小被子裡，睡在她身邊。她聽見門響，抬了抬眼皮。
「回來了。」
宋清渝把紅糖和奶粉放在桌上，走近去看了看孩子。
孩子在睡，小拳頭攥著，攥得很緊。
「像誰。」
「像你哥。」程明蘭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軟，眼睛裡難得褪去了那些算計。
院子裡宋清淮正在洗尿布。
他蹲在盆跟前，兩隻手在涼水裡揉，揉完了一片擰乾搭上繩，再揉下一片。
宋清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過去把晾繩上擠在一起的尿布分開些，讓風過得去。
王嬸子拎著一籃子雞蛋從外頭進來，看見她就喊：「回來啦。你哥這兩天可抖起來了，走道都帶風。」
她把雞蛋放在灶台上，又去屋裡看了看孩子，出來的時候嘴裡還在念叨，說這孩子鼻子生得好，一看便是宋家的孩子。
「你嫂子月子裡沒下過地。」王嬸子把她拉到一邊，「三頓飯都是你哥端進去的。從前誰信他能伺候人。」
王嬸子末了壓低一句：「她娘家在省城，沒生之前隔上一個月就要回去住兩天。」
宋清渝愣了愣，這事兒她倒是不知道。
那天晚上孩子睡沉了，程明蘭靠著牆坐起來，跟宋清渝說話。
「你哥跟我說，滿月要給孩子取名字，要從你們宋家的族譜。」她說，「我說行。」
「那挺好。」
程明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紙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發黃了，邊角起了毛，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頭髮齊齊的，眼睛很亮，站在一片楊樹底下笑。
「我小姨。」程明蘭說，「你認得吧。」
宋清渝看著那張照片，認得是何秋香。
「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程明蘭笑著瞥了她一眼：「這照片，是你哥親手掏出來給我的，說怎麼處置，隨我。」
宋清渝的手指僵了僵。
宋清淮的意思很明顯，何秋香正在從他心上逐漸離開，往後他的人生是圍著程明蘭的。
屋裡只有一盞燈，燈芯挑得不高。
銅盆里的水汽往上冒，把窗紙熏得發潮。
宋清渝坐在炕邊，兩隻手在心裡攥緊了些。
「這張照片，你要留著做什麼。」
「我不燒。」程明蘭把照片重新包好，手指在紙包上按了一下，壓在枕頭底下，「我小姨這個人，一輩子太老實。老實人最後就落一張相片。」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
「你哥現在對我好，對孩子也好。」她說，「他這種人，一旦認了，就是一輩子。我不著急，我等他認全了。」
「程明蘭，如果你要做什麼不該做的，我不會放過你。」宋清渝的聲音冷下來。
「妹妹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程明蘭笑起來，「清渝，你和知旭哥日子過得好，我看著也高興。」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上提的，眼睛裡沒有笑。
宋清渝把手裡的碗放下，碗底在炕桌上磕了一聲。
第二天晌午大哥進屋來抱孩子。
他抱孩子的時候手是橫著托的，怕把脖子窩著，嘴裡還念著慢點慢點，程明蘭在旁邊教他把胳膊抬高一點。
下午宋清渝跟大哥在院裡待了一會兒。
「哥。」
「嗯。」
「你日子過得順不順。」
大哥把手裡的尿布抖開，搭上繩。
「順。」他說，「你嫂子把家裡管得好，孩子也壯。我這輩子沒想過還能這樣。」
「那就好。」
大哥頓了頓，說了一句：「她原先和小沈之間的事，你心裡也翻篇吧。」
宋清渝手裡的竹竿停在半空。
「過門沒幾天。」大哥把繩子拉直，「她說她進這個門，就是想過日子，從前的事她都攤開了，我心裡有數。」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繩上的尿布，沒看她。
宋清渝也沒再問。
她想起過門那陣，程明蘭在院裡掃雪、上灶、替他補袖口，想起在省城時候，程明蘭那雙精明的眼。
第三天她回省城。臨出門，程明蘭在屋裡叫住她。
「清渝，你回去問問妹夫。」她說，「上次那雙鞋墊，他穿得怎麼樣？我最近正在學著做鞋，到時候也給妹夫做一雙。我琢磨著妹夫在廠里走路多，費鞋。」
「你要是嫌麻煩，我自己寄。」程明蘭說，「郵局就在縣城街上。」
宋清渝站在門檻上沒接話。
她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院裡晾著尿布，灶間升起了炊煙。
宋清淮從屋裡追出來，手上掂著一提棗糕。
「清渝，帶回去吃，這是你嫂子一步一步教我做的，想著你愛吃。」
宋清渝接過那包點心，抿了抿唇沒說話，踏上石板路。
愛吃棗糕的是沈知旭，那時候程母來沈家做客，總不忘帶一份棗糕。
沈知旭不愛吃別的甜食，這棗糕卻每每都能吃上兩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