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秋
放暑假那天，系裡的樓道里貼出一張通知，圍著不少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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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渝從人堆外頭看了一眼。
今年要恢復考試招生，高中畢業生都能報名，冬天考試，考完明年春上入學。
底下有人念出聲來，念到一半就有人接話，說自己的孩子明年也能試一試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辦公室。
這是大事。
那天晚上她跟沈知旭說起這件事。
沈知旭在燈下攤著圖紙，聽完把鉛筆放下。
「我廠里今天也說了。」他說，「車間有個老師傅的兒子，初中畢業在鄉下種了五年地，聽說能考，跑來問我借了兩本書。」
「我姐姐那邊呢。」
「你姐姐已經念上了。」沈知旭說，「不過她那屆的規矩是哪兒來哪兒去。往後招生這一改，各處的口子都要重新算。」
宋清渝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第二天她趁著上課前去了趟系辦公室，問姐姐那屆畢業怎麼分配。
吳幹事翻了本子，說外縣的學員原則上一律回原地，缺額要另立名目，上頭一年也批不了幾個。
宋清渝心裡沉了沉，宋清淺已經在草原落了戶，草原那邊還有個隋穆遠。
七月里她還去地區講了一堂課。
這回去的人更多，教室里坐不下，後面站了一排人。
她坐火車回來，在座位上把講義改了一遍，車窗外的地里一片一片黃上去。
七月中宋清淺來學校宿舍找宋清渝，姐妹倆說話，宋清淺說隊裡有人捎話，問她明年畢業是不是回去。
草原那邊缺人，姐夫也在那頭。
姐姐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手裡絞著草帽的帶子。
「你想回去嗎。」宋清渝問。
「想也不想。」姐姐說，「省城挺好的，我在這學了很多，但我沒有忘記自己當時去草原的初心，更何況，你姐夫還在那。」
宋清淺又說，隋穆遠上月來了封信，說隊裡已經把她當自己人算了，地頭都分給他們家一塊，信里沒提讓她回去。
「他是盼著我回去的。」姐姐說，「他一個人在那頭，冬天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那你再想想，還有時間。」宋清渝說。
姐姐抬起頭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姐姐住在她的宿舍里，兩個人擠一張床，把兩邊的窗都開著。
夜裡樓道里有人打水，水聲一趟一趟過去。
姐姐跟她說草原的日子。
冬天修渠，水面上結一層薄冰，人下去腿一抽就抖。
夏天薅草，螞蝗叮在腿上，疼得人直抽氣。
她說這些的時候口氣平常，宋清渝卻仿佛能看到那些畫面。
「你那時候怎麼過來的。」宋清渝輕聲問。
「就一天一天過。」姐姐說。
第二天姐姐走的時候，宋清渝把攢的二十塊錢塞進她的包里。
宋清淺不要，她把包口給抹緊了。
八月的省城熱得發悶，晚上家屬們都搬到院裡坐著。
沈母來送了一回菜，坐下來說了一陣話，走的時候留了一句：「隔壁李家媳婦有了，你們也該算計算計。」
宋清渝笑著應了。
晚上沈知旭搖著蒲扇給她，說孩子的事情聽她的，她現在工作先起步，不著急。
「最主要的是……」沈知旭話說一半，聲音低下去。
宋清渝搖著他的手臂：「什麼呀？你別吊人胃口。」
沈知旭回頭看她的眼睛。
「我才和你結婚，不想有個孩子來分你的心。」
宋清渝的臉紅起來，伸手拍了他一把，
沈知旭看著她笑起來，兩人已經結婚了，但宋清渝身上有時還有那種嬌嗔的女兒情態，在他眼裡只覺無限可愛。
他壓低聲音：「這事兒你別管了，我娘那邊，我去說。」
那幾天宋清渝夜裡總睡不實，有一點動靜就醒。
八月底，隋穆揚來找過她一回。
那時離開學還有幾天，她回學校拿新學期的排課表，出樓門就看見他站在那排楊樹底下。
「我不說別的。」他先開口，「我就問一句，你過得好不好。」
「好。」
「好就行。」他點了一下頭，又不動了。
「我也想留在省城。」隋穆揚說。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她說，「留在哪兒都是你自己考的，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他點了一下頭，往東邊去了，走得比來的時候慢。
宋清渝站在樹底下看他走遠。
九月里開學，她帶的那門習題課換了一個班，人更多了。
頭一堂課下來，後排有個年紀大的學員留到最後，問她能不能幫著看看一道題，說是自家孩子要報名考學，題是他從書攤上抄來的。
她把題抄在備課本上，答應下一堂課後給他講。
開學的第三天，她收到兩封信。
一封是縣城的。
程明蘭在信上說，中秋想帶孩子來省城看一趟，一來給她娘家送兩盒月餅，二來讓妹夫看看孩子長什麼樣。
「不做什麼，就住兩天。」
信上還添了一句：「往後每年中秋我都回省城過，你們那邊親戚多，我也認認門。」
程明蘭是省城人，娘家一直在城東，認門這兩個字既輪不到她認，也用不著當個事寫進信里。
中秋是團圓的節，她偏要挑這個日子來。
這封信寫得像是家常話，每句話後面都擺著一樣東西。
「怎麼了。」沈知旭從灶間出來，手上還擦著水。
「沒什麼。」宋清渝把兩封信並排擺好，「我嫂子中秋要來。」
「你如果不想，就拒絕。」沈知旭說，「你抹不開面子，就我去說。」
「她上回走之前，說了明年要給妹夫做雙鞋。」宋清渝說。
沈知旭想了一下，把抹布搭在鍋台邊上。
「那我去找哥說，說咱們兩個要回我爹娘那邊過節。」
沈知旭說完自己愣了愣，也反應過來了。
如果是回沈家，那程明蘭更有理由借著拜訪沈父沈母來看。
雖說兩家鬧得不愉快，但她若真是顯出十足十的坦蕩，旁人的確不好說什麼。
「她這是想看我們過得怎麼樣。」沈知旭走過去，攬住宋清渝的肩膀。「由她看，看完了她的日子還得她自己過。」
宋清渝看著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