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驚馬
隨後,裴昭偏頭朝身旁的侍衛抬了抬下巴。
侍衛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副嶄新的紙筆遞到元安鵠面前。
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裁成巴掌大小整整齊齊碼著,筆是短杆炭筆,用錦帶束了,分量趁手。
元安鵠愣了神。
她袖中那支舊筆昨日的確已經磨得快不成樣子。
裴昭什麼時候留意到的?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裴昭已經轉過身,邁步朝內宴深處走去。
他步子不緊不慢,但步子大,元安鵠得加快兩步才能勉強跟上。
身後崔偃和薛姒被御侍攔在入口,隱約傳來崔偃壓著怒氣的嗓音。
元安鵠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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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入內宴的遊廊上。裴昭不說話,二人就這麼沉默著穿過了大半個遊廊。
兩邊的花木繁盛,頭頂有零星花瓣飄下,沾在裴昭玄色的肩章上。
元安鵠盯著他的背影,竟越走越煩躁。
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送玉牌,替她解圍,一切做得輕車熟路,卻連一個合理的解釋都不給。
她停下腳步,剛要抽紙出來寫字。
裴昭忽然站定。他側過頭,只露出小半邊臉。
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笑得漫不經心。
「元小姐今日倒是好興致,自己來湊這百花朝會的熱鬧。」他語氣裡帶著點若有似無的揶揄。
「本王還以為你不接旨,是打算一輩子待在崔家。」
元安鵠捏著筆的手緊了緊。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飛快地寫下一行:王爺若是來要聖旨答覆的,臣女還沒想好。
裴昭垂眼掃了一下,輕笑出聲:「不急。本王有的是時間。」
元安鵠又寫:王爺堅持婚約,不怕對自己名聲不利?
裴昭挑了挑眉:「本王名聲何時好過?」
元安鵠語塞。這人臉皮厚得離譜。
她還想再寫,裴昭卻已經轉回了頭,像是故意不給她追問的機會。
他邁步往前走,語聲從前面飄過來,被風吹得有點散:「元小姐自便。內宴上,可別給本王丟人。」
他說完就走,沒給元安鵠留話的餘地。
身影拐過遊廊盡頭,袍角一盪,消失在花影里。
雲雀這才從後面小跑著跟上來,臉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怎麼的,紅撲撲的:
「小姐,剛剛在門口,王爺他是不是……特意在等咱們啊?」
元安鵠瞪了她一眼,把裴昭給的新紙筆往她懷裡一塞,大步向內宴走去。
內宴果然與外場天差地別。
場地半嵌在百花園深處,四周圍著花木與竹籬,中央辟出一片寬闊的空地,設有投壺、馬射、蹴鞠等各色競技。
席間鋪著青玉席面,坐的都是叫得上名的權貴。往來侍者端茶送酒,比外頭安靜從容得多。
元安鵠尋了個不起眼的位子坐下,雲雀站在她身後,眼珠子滴溜溜轉,看什麼都新鮮。
坐了片刻,元安鵠髮現兩道極不友善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偏頭一看。
崔偃進來了。身後還跟著薛姒。
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薛姒,唇色泛白眼眶微紅。
崔偃倒是維持著溫潤公子的姿態,見元安鵠看過來,還朝她遙遙舉了舉酒盞。
元安鵠噁心壞了,轉回頭去不看他。
內宴的競技已經開始。投壺那邊聚了一堆世家子弟,馬射場邊也圍了不少人。
元安鵠本想安靜坐完就回,偏偏有人不讓她如願。
「喲,那不是定國公府的元小姐嗎?」
一個穿了寶藍錦袍的年輕公子手裡轉著一支投壺用的箭,笑吟吟地朝她走來。
元安鵠認得他,英國公府二房沈復,慣愛在宴上挑事。
「元小姐往年可是內宴上的常客,今日怎麼一個人坐著?」
他故意把「一個人」咬得極重,目光往她四周掃了一圈。
「也不見崔三公子陪著?」
周圍漸漸有人圍過來。都是京中的世家子弟,有認識的,有面生的,目光裡帶著探究和看好戲的神色。
有人附和:
「元小姐將門出身,自然看不上那些文縐縐的投壺。不如上馬射一場,給大夥開開眼。」
「正是正是,元小姐幼時可是老定國公親自教的騎射,京中誰人不知?」
起鬨聲越來越大。有幾個平日裡跟崔偃交好的,更是故意拿話激她,說什麼「元小姐如今身子嬌弱,怕是不方便」。
雲雀氣得攥緊了刀柄,元安鵠抬手按住她。
薛姒從崔偃身側走出來,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溫柔體貼的模樣:「諸位別為難姐姐了。」
「我姐姐一向喜歡騎馬,只是許久沒碰了。」
「今日要不先讓她試試那匹溫順些的棗紅馬?可別嚇著她,正好也不容易傷著。」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像是處處為她著想,實則句句都在點她身子不便。
御侍忙不迭應下,將一匹棗紅馬牽到馬射場邊。
元安鵠慢慢站起來。
薛姒已經替她把項目選好了。
一個「啞女」,還妄想在馬背上立威?
薛姒要的就是她當眾出醜,最好摔下馬來,坐實她「病弱無能」的傳言。
元安鵠走到馬前,一抬手便接過了韁繩。
她的手掌剛貼上去,便察覺到不對。
這匹棗紅馬的轡頭系得過緊,馬嚼子壓得很深,馬嘴吃痛,必定煩躁不安。
馬鞍下似乎也墊了什麼東西,凸起一塊,一旦受力就會磨得馬兒發狂。
她面色不動,目光掃過不遠處暗自咬唇的薛姒。
藏拙服軟,便是認了啞女無能。全力以赴,便是當眾亮出底牌。
她沒得選。也不想選。
元安鵠單手扶鞍,足尖一點,整個人翻身上馬。
動作快得連旁邊的御侍都沒反應過來,棗紅馬被這突然的動作驚得前蹄踏地。
還沒等它發作,元安鵠已經鬆開韁繩,調整姿勢,重心微微前傾。
她的手穩穩撫過馬頸,力道不輕不重,硬是把馬的焦躁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反手從馬側的箭壺中抽出一支羽箭,扣上弓弦,舉弓,搭箭,拉弦。
風從場邊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
一箭射出。
羽箭破風而去,正中靶心。
滿場死寂。只有箭尾震顫不止,發出嗡鳴。
緊接著,四周猛然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和零碎的叫好。
幾個方才還在起鬨的世家子張了張嘴,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話都說不出。
崔偃站在人群中,端著酒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他看著她拉弓時側臉的專注與凌厲,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炸開。
驚艷、不甘、惱火攪成一團,把他心裡那點自以為是的傲慢沖得七零八落。
他忘了身邊的薛姒,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視線牢牢釘在她身上,連呼吸都輕了。
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也從來不給她機會變成這副樣子。
薛姒站在他身側,抬頭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元安鵠身上,像是著了迷。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悄悄朝馬場邊的一個小侍衛使了個眼色。
那小侍衛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手腕一翻,一枚極細的銀針射了出去,精準地扎進棗紅馬後臀。
棗紅馬忽然狂性大發,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馬兒瘋了一樣在場內亂沖,人群尖叫著四散,御侍們衝上去想拉住韁繩,卻被撞翻在地。
元安鵠緊緊攥住韁繩,雙腿夾緊馬腹,猛力扯向一邊。
馬頭被她帶偏了幾分,方向驟然一拐,直直朝著崔偃和薛姒那一側去了。
薛姒的臉唰地白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腿像被釘住了一般。
崔偃才看清那匹馬的走向。
轉過頭,看見薛姒站在原地不動。又抬頭,看見元安鵠俯在馬背上。
他只猶豫了不到一息。
電光火石間,他一把將薛姒撲倒在地,死死護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