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合我意
那根銀針入肉不深,但刺得極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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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紅馬吃痛發狂,前蹄亂踏,在場邊橫衝直撞,幾個御侍被撞得東倒西歪,誰都近不了身。
元安鵠伏在馬背上,一手死死攥住韁繩,另一手往後探。
馬兒劇烈顛簸,好幾次險些將她甩脫。
周圍驚呼聲此起彼伏,有人已經捂住了眼睛。
元安鵠咬緊牙關,手指貼著馬臀那一片汗濕的皮毛迅速摸過去,在肌肉緊繃處觸到一點極細微的硬物。
她沒有猶豫,兩指掐住那截針尾,猛地一拔。
棗紅馬痛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元安鵠當即將那根銀針咬在齒間,空出雙手抓緊韁繩,借著馬匹落蹄的慣性,身體向一側傾斜。
左腿勾住馬鞍,右臂環過馬頸,整個人幾乎半掛在馬身一側。
那姿勢放在馬球賽場上都算搏命,更別提眼下這畜生已經驚了。
「小姐!」雲雀的嗓子都喊劈了。
元安鵠用腳跟一磕馬腹,拽著韁繩往裡收。
馬頭被一股極強硬的力量掰了回來,在場中連兜了兩圈,漸漸從狂躁轉為喘息。
她趁機翻回馬背,腰背挺直,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薛姒身上,眼神冰冷似刀。
棗紅馬步子依舊急亂,但已不再衝撞,元安鵠一勒韁繩,馬兒前蹄一頓,停下。
她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腳尖落地時只帶起一小片灰塵。
雲雀連忙衝過去摸她胳膊和腰,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小姐你嚇死我了!有沒有傷著?」
元安鵠搖搖頭,把那根銀針從齒間取下來,遞到雲雀面前。針尖還沾著血珠。
雲雀臉色一變,剛要張嘴,被元安鵠一個眼神按住了。
她將銀針收進袖中,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轉頭看向管馬的御侍。
那御侍早已癱坐在地,面無人色,嘴唇哆哆嗦嗦說不出話。
場中的混亂平息下來,四周的人也都回過神。
「這元家小姐好利落的身手……」
「方才那馬都瘋了,她竟一點事沒有?」
元安鵠沒理會,只將袖口緩緩放下來,遮住小臂上一道被韁繩勒出來的紅痕。
她沒用全力。
若真讓棗紅馬發狂到底,此刻倒在地上的絕不會是她。
她只是不想在這種場合見血,更不想讓任何人看清她的底。
崔偃還在原先那處,懷裡死死摟著薛姒,兩個人伏在地上,姿勢狼狽。
薛姒驚魂未定地縮在他懷裡發抖,裙擺沾了塵土,髮髻也散了大半。
方才還喧鬧的人群注意到這兩人,又低聲議論起來。
「這崔三公子好生深情,馬都衝過來了,第一個護住的還是薛姑娘。」
「未婚妻還在馬上呢,他抱著小姨子不撒手,這算怎麼回事?」
崔偃自然是聽到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緩緩鬆開薛姒,站了起來,朝元安鵠走了兩步。
「安鵠,你還好嗎?那馬怎麼會突然發狂,可有傷著?」
元安鵠內心毫無波瀾。
他見她沒事,又補了一句:「方才情況緊急,姒兒就在我身邊,我先護了她,你……別多想。」
元安鵠沒給他繼續往下說的機會,扭頭就往場外走,衣擺帶風。
雲雀跟在她後面,還不忘回頭瞪了崔偃一眼。
裴昭坐在高處的席位上,手裡正端著一盞酒。
他方才把場下那場混亂從頭看到了尾,視線落在她輕咬銀針的側臉上,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稍縱即逝。旁邊的侍衛偷瞄了一眼,愣是沒敢接話。
元安鵠穿過人群,目不斜視。有幾個世家子湊上來想搭話,被她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出了內宴,又穿過外場,人聲從密集變得稀疏。雲雀小跑著跟在她身後,一隻手還攥著她的衣角。
「小姐,方才在內宴,奴婢瞧見薛姒使眼色了……」
元安鵠點頭,沒有停步。
「還有,」雲雀回頭飛快地瞟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咱們從內宴出來,後面好像一直有輛馬車跟著。」
元安鵠腳步微頓,沒多說什麼,抬手在雲雀手背上拍了拍。
去崔府。
崔府的正廳比不得定國公府氣派,但該有的體面一點不少。
元安鵠心中冷笑,這裡大部分都是定國公府未被查封,崔家厚著臉皮取走的東西。
她邁進去時,門口的下人愣是沒敢上前攔。
她徑直走到主位前,轉身,坐下。
管家急得額頭冒汗:「元、元小姐,這是我們夫人的位子……」
元安鵠沒理他,只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拍在桌上。
崔偃和薛姒就是這時候進的門。
兩人衣衫凌亂,活像剛從哪個土坑裡爬出來。
崔偃抬頭看見她坐在主位上,腳下先是一頓,隨即竟往前趕了半步,語氣放得極軟:
「安鵠,你回來了?」
她坐在他家的主位上,他沒問她來幹什麼,不問她為何無禮。
他以為自己想明白了。
她定是來告狀的。方才馬場上的事,她一定看出是姒兒動了手腳,所以來找他做主。
他甚至在那一瞬間已經想好了,這件事上他會護著她。
薛姒這次確實做得過火,他可以先替她道個歉,再私下安撫姒兒。
於是他又軟了幾分,聲音低到近乎溫柔:「馬場上的事,我看見了。你受驚了。」
薛姒站在他身後,聽見這語氣,幾乎將嘴唇咬破。
她在崔偃身邊這麼久,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腔調跟元安鵠說話。
元安鵠沒抬頭,只把桌上那疊紙往前推了推。
崔偃上前,俯身去看。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字,先是元家被崔家「代為保管」的安置銀子,再是定國公府封禁期間崔家取走的器物,最後是薛姒從國公府偷走的東西。
每一條後面都標了數量、估價,有些還附了出處。
崔偃臉色變了,盯著那紙單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頭輕笑:「安鵠,你還在為攝政王私宅的事生氣?」
「是姒兒的錯,我替她向你賠不是。你想要什麼都好說,這單子先收起來,咱們慢慢談。」
薛姒的眼眶已經蓄滿了淚。她走過來,想拉元安鵠的袖子,又像是害怕被打不敢拉。
「姐姐,都是自家人,何必為了些銀子鬧成這樣。你若喜歡,讓崔公子給你便是,何必……」
她說到一半,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況且我們國公府送出去的東西,哪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她說得理所當然,眼眶還紅著,語氣卻一點也不軟。
元安鵠看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疊在定國公府清點過的證據,一張張排在桌上。
她提筆,在紙上寫:
你憑什麼對家主指手畫腳?你還有臉說你是定國公府的人?
這些東西,是我元家送你的?
父親當日收養你,是可憐你孤苦無依。
如今定國公府,不收留家賊!
薛姒看完那行字,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張了張嘴,眼淚簌簌往下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崔偃眉頭一皺,又下意識擋在薛姒前面:「安鵠,姒兒畢竟是你妹妹。」
「她從小在國公府長大,就算犯了錯,你也不能這麼不懂事。」
他像是在怪罪她,又補了一句:
「再說,崔家收留你和姒兒住,拿定國公府的安置銀子怎麼了?要不是我們崔家,你早跟你那個母親一起死在外頭了。」
話音剛落,元安鵠放下筆,抬眼對上他的瞳孔。
那眼神平靜得讓人發毛。崔偃心裡倏地一空。
元安鵠用炭筆點了點那張清單,示意雲雀上前。
「留她是崔將軍的意思。既然如此,小姐不留了。」
「三日內,所有東西歸還原處。否則,京兆府自會來查崔家侵吞罪臣家產的帳。」
雲雀把話念完,廳中落針可聞。
薛姒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只餘下抽氣聲。
元安鵠站起來,繞過桌案,往門外走。
崔偃這才反應過來,猛地追出去,在正門口攔住她:「元安鵠,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絕?」
她沒停,一把將他推開。
崔偃氣急敗壞,衝著她背影吼:「你這樣斤斤計較的人,嫁不進我們崔家!」
元安鵠頭都沒回。
她走到崔府大門口,提筆,在門匾旁的白牆上寫下四個黑字:
正合我意。
崔偃臉上青白交加,往前追了一步,又吼了一句:「你現在離了崔家,哪兒都去不了!」
話音剛落,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停在了崔府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