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是順路
元安鵠剛邁出崔府大門,那輛馬車便穩穩停在石階下。
車簾一掀,跳下來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模樣,身量極高,肩寬腿長,腰間別著一把不起眼的刀,一看就是侍衛。
可他身上那件袍子卻料子考究,袖口壓著極細的銀線回紋,哪裡是尋常下人穿得起的衣裳。
他目光在元安鵠臉上一掠,又飛快移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元小姐,在下奉命前來接您。」
元安鵠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景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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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出了他。
幼時定國公府收留過不少陣亡將士的遺孤,景鴟便是其中一個。
他打小跟著她,陪她翻牆闖禍,後來主動請纓去了前線,再沒了音訊。
如今算上前世,竟快二十年沒見過這張臉了。
她沒作聲,只站在原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景鴟被看得有點發毛,喉結動了動,臉上沉穩差點沒繃住,偏還要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元小姐,請上車。」他側了側身,做了個手勢。
崔偃就站在崔府門口,臉色鐵青地盯著這邊。薛姒躲在他身後,目光也往馬車上瞟。
景鴟從頭到尾沒看那兩人一眼。
元安鵠的目光落在馬車側壁那枚極小的王府標識上。
果然是裴昭。
她沒猶豫太久,把袖中清單折好塞進雲雀懷裡,抬腳朝馬車走去。
雲雀懷裡還抱著半路從崔家順出來的幾樣定國公府舊物,緊趕慢趕跟上去。
經過景鴟身邊時還扭頭瞪了他一眼,小聲嘀咕:「裝什麼,也不知道搭把手……」
景鴟沒接話,只飛快地替二人打起車簾。
元安鵠彎腰鑽進車廂。
車內寬敞,一盞小巧的銅燈擱在案几上,把整個車廂映得暖融融的。
元安鵠一進去就愣住了。
她沒想到裴昭本人真在車裡。
他就坐在里側,懶洋洋靠著車壁,一條長腿隨意屈著,手裡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一塊槐木令牌。
那木牌顏色已經深了,上頭歪歪扭扭刻著一個「鵠」字,刻痕粗拙,深淺不一,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刀工。
元安鵠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年祖父把裴昭帶進定國公府習武,他瘦瘦小小一個,總被宮裡的人欺負。
她看不過眼,便鋸了院子裡老槐樹的一截木料,親手刻了這塊令牌塞給他。
她拍著胸脯告訴他,以後宮裡誰再欺負你,只要亮出這塊令牌,她元安鵠一定趕到。
後來兩人見面就掐,誰也不服誰。
兒時戲言,她早忘了。她以為那令牌早該被他扔了,或者不知丟到了哪個角落。
可這人居然還留著。
她慢慢坐下來,提筆寫字:「堂堂攝政王,還留著臣女這不起眼的東西?」
裴昭瞟了她一眼,把令牌收入袖中,動作自然得很。
「手藝還是這麼差。」他勾了勾嘴角,語氣懶散,帶著點慣常的戲謔,「本王留著當笑話看的。」
元安鵠一口氣堵在喉嚨口。
他說完,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略顯狼狽的袖口和衣擺上一停。
「不過本王倒沒想到,元大小姐如今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裴昭語氣看似隨意,實則刻意。
「不如老老實實跟本王回晉王府?」
元安鵠聽他主動提起賜婚,反而等著他興師問罪。
賜婚的事,她拒了。以他的性子,總該發作。
可裴昭像是根本沒那回事,等了片刻也沒再往下提。
他從手邊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小巧的茶壺,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雲雀見狀,立刻警惕起來,把匣子抱得死緊,像防賊似地盯著那杯水。
裴昭看都沒看雲雀,只對元安鵠道:「怎麼,怕本王再給你下藥?」
元安鵠提筆:「王爺若是想下,也不必等今日。」
裴昭沒正面回答,只低低笑了一聲。
「王爺專門來接我,就是為了看我笑話?」元安鵠寫道。
裴昭沒立刻接話,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又落到她腕上那道還沒來得及完全消下去的紅痕上。
「本王今日去百花朝會,順路。」他語氣輕飄飄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接你也只是順路。」
他說得又輕又慢,像在哄人,又像在逗她。
元安鵠捏著筆,盯著他,沒寫。
她知道這人就是這樣的性子。越問,他越給你打太極。越急,他越高興。
她靠在車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氣,望著窗外漸次後退的街景,心裡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景鴟為什麼會出現在他身邊?
裴昭身上,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而此時的崔府,夫人賈氏回府,一進正院就覺著不對。
廳里少了兩隻前朝的花瓶,西側博古架空了一格,連她房裡那對翡翠耳鐺也不翼而飛。
她臉色一沉,叫來門房一問。
門房早憋了一肚子話,添油加醋把事情說了個遍。
元大小姐如何上門討家產,如何當眾揭穿薛姒偷竊,又如何把崔家損得一文不值。
賈氏越聽越心驚,翻出帳本來一對。
丈夫與長子都在外頭,軍餉人情樣樣要錢,幾個月進項早就不比定國公府被封前。
她原本就盤算著,只要把元安鵠娶進門,那定國公府的舊底和安置銀子,就全是崔家名正言順的囊中物了。
誰承想,半路殺出個薛姒,把好好的事攪得一團糟。
賈氏氣得把帳本往桌上一拍,厲聲道:「把薛姒給我叫來!」
薛姒很快被帶進來,臉上還帶著馬場上的蒼白,眼睛又紅又腫。
「仗著崔家心善,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賈氏當著滿院下人的面,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
「我告訴你,這崔家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若這門婚事壞了,我第一個揭了你的皮!」
薛姒身子一顫,眼淚撲簌簌地掉,卻一句也沒敢回。
賈氏冷冷掃她一眼:「去廊下跪著,跪足一夜,好好想想。」
薛姒咬緊了牙關,可寄人籬下,只能低著頭應下。
廊下很快響起啜泣聲。
崔偃站在不遠處,背靠遊廊的朱柱,一句話沒說。
那哭聲斷斷續續傳過來,他卻像沒聽見。
他滿腦子都是元安鵠今日射箭的模樣。
那般凌厲,那般乾脆,像換了個人。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抬眼望向大門外。
馬車早已不見了。
此時的另一邊,馬車穿街過巷,越走越偏,最後拐進一條窄巷,停在一處竹林環繞的舊院前。
匾額空著,門庭清寂,只有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
元安鵠一下車,腳踩在地上,便怔住了。
「你為何帶我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