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忍住,不能動手
元安鵠認得這裡。
城東竹苑,祖父的舊業。
小時候她常來,在這院子裡爬到老槐樹上掏鳥窩。
後來為了給裴昭刻那塊令牌,還親手鋸下一截槐木,被祖父追著打了半個院子。
雲雀也「哇」了一聲,顯然也認出來了,抱著東西左看右看。
景鴟把韁繩往車轅上一繞,也從前面跳下來。
元安鵠看了他一眼,瞥了裴昭一眼。
「這地方怎麼在他手上?」她提筆問景鴟。
景鴟撓了撓後腦勺,還沒說話,裴昭已經走到前頭,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本王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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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小聲嘀咕:「又沒問他。」
景鴟沒憋住,偏頭笑了一聲,趕緊清了清嗓子,假裝去看馬。
幾人進了院子。
裡面翻修過,青石板換了新的,廊柱也重新上了漆,可格局沒變。
老槐樹還在,比小時候更粗壯了,樹下那張石桌竟也還在原位。
元安鵠正看得出神,景鴟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小姐是不知道,當年這地方差點被抄沒,還是王爺用軍功換的恩典,才保了下來。」
他說得輕巧,像隨口聊起一件舊事。
元安鵠扭頭看他,寫道。
「你不是上前線了嗎?怎麼跟著他?」
景鴟嘿嘿一笑:「當時就是跟王爺一起去的。後來就一直跟著了。」
元安鵠沒再問,慢慢往前走。
裴昭已經坐在正廳里。
他坐在上首,長腿交疊,面前的桌上擱著一捲紙。
見她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元安鵠沒坐,走到桌邊,盯著他。
裴昭也不急,伸手把那捲紙往她面前一推。
地契。
白紙黑字,寫的卻是她的名字。
「這原是你家的產業。」裴昭似笑非笑,語氣輕描淡寫,「本王當年只是代你買下,沒讓它跟國公府一起被抄走。」
他將地契舉起,遞給她:「如今,物歸原主。」
元安鵠沒接,抬頭望向裴昭。
「王爺費了這麼多心思,到底想要什麼?」她寫。
「那啞藥沒想讓你啞一輩子。你被毒啞時,本王給你灌的藥里,摻了解藥引子。」
裴昭不正面回答。他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像在想措辭,又像根本不想說。
元安鵠一怔。
「你那日在朝堂上痛罵本王的,句句都夠砍頭。」他語氣裝得極淡,仿佛絲毫不在意。
「本王若不先動手,他們有的是罪名治你。」
元安鵠捏著炭筆,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所以王爺的意思是,我該謝謝你?」
裴昭低頭掃了一眼,居然笑了。
「那倒不用。本王只是陳述事實。」
元安鵠心裡那點火瞬間躥了起來。
陳述事實?這人還真是不要臉。
他毒啞了她,回頭送個解藥,買個宅子,就能把所有事變成恩情?
前世她那副嗓子,到死都沒恢復。
「你差點讓我啞一輩子。」她提筆,徹底把紙戳穿。
裴昭臉上那點笑淡了些,可語氣還是那副欠揍的調子。
「解藥不是給你了麼。」
他偏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低了些,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沒別的辦法……」
元安鵠深吸一口氣,這輩子沒這麼想揍一個人。
她忍了又忍,到底沒動手,抓過紙又寫:「王爺今日特意帶我來,就為了說這些?」
裴昭站起來,轉身低頭看她。
她在京中女眷里已經算高了,可他比她還高一頭,這麼一俯視,投下的影子幾乎把元安鵠整個人罩住。
「那你想聽什麼?」他嘴角又掛起那抹熟悉的,讓人想一拳砸上去的笑,「想聽本王說對不起?」
「本王嘴笨,不會說,也不說沒用的廢話。你嗓子能恢復,比本王說一百句都管用。」
他語速極快,像是不肯給這些話留太多分量。
元安鵠又看了眼他那張故作輕鬆的臉,攥著地契,火氣壓了又壓。
她不斷告訴自己,現在動手打攝政王,對救父親沒有好處。
「王爺做這些,和賜婚有關嗎?」
裴昭沒有否認。
「不管你是否信任本王,解藥和忠言都已送到。」他重新坐下來,手肘搭在膝上,微微前傾。
「哪怕不信,這裡也是能保你安全的居所。」
說完,他頓了頓,語氣難得正經了些。
「當然,你要是想謝本王,也可以從接聖旨開始。」
元安鵠直接翻了個白眼。
她筆尖重重戳在紙上:「我母親被害那天,殿下在哪?」
這話一出,裴昭臉上所有的戲謔和從容褪盡了。
「我去了。」他這次沒有小動作,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但晚了。」
「你母親已經遇害。我和景鴟去追了兇手,沒有追上。」
他停了一下,嗓音更低:「沒有任何人能證明我清白。本王知道,說出來你也只會覺得我在狡辯。」
「我可以為王爺擔保,希望小姐相信。」景鴟上前一步,堅定道。
元安鵠將信將疑地看著裴昭。
他的表情沒有半分躲閃,甚至比任何時候都坦誠。
她還想再問,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雲雀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剛送來的信。
「小姐,崔府送來的。」她喘著氣,把信遞過來,「是崔家主母親筆。」
元安鵠接過拆開,就著燈看了兩行,唇角浮起一絲冷笑。
賈氏在信中措辭極為客氣,說養女薛姒言行無狀,竊取國公府財物。
今日要在崔府門前當眾懲處,並發賣薛姒出府,以向元小姐賠罪。
元安鵠把信折好,冷笑一聲。
雲雀忍不住問了句:「小姐,明日去嗎?」
去。當然要去。